夜色如墨，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露维亚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她的身体都快要僵硬，久到她的思绪从芬兰飘到冬木，又从冬木飘到这间她从未住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房间。
隔壁传来一阵压抑的、细碎的声响。
不是说话声，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更私密的、更暧昧的、让人听了忍不住脸红心跳的声音。
她的耳朵贴上了墙壁。
不，她没有。她是一个正经的、有教养的、艾德费尔特家的大小姐。她不会做这种没有礼貌的事情。绝对不会。
她的耳朵又往墙壁那边靠近了一点。
“……”
露维亚的脸红了。
她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在时钟塔的宿舍里，在芬兰的城堡里，在任何一个有成年男女的地方，这种声音她都不是第一次听见。但以前听见的时候，她只是皱皱眉，翻个身，继续睡。最多在心里骂一句“不知廉耻”，然后第二天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那个声音是从卫宫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她听得很清楚——那个低沉的男人嗓音，那个慵懒的女人笑声，还有那些她不想听懂、却偏偏每一个音节都钻进耳朵里的暧昧动静。她不知道是哪个“夫人”，也许是樱，也许是摩根，也许是两仪式，也许是她们一起——不不不，不会是一起吧？
她的脸更红了。
“可恶……”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柔软的棉花隔绝那些声音。但枕头不是隔音墙，那些声音依旧清晰地、固执地、像蚂蚁一样爬进她的耳朵里。
她想起白天的事。
今天下午，凛把她从时钟塔带过来，说是“请你吃顿饭”。她本来不想来的——上次来卫宫家的经历还历历在目。那个红发男人的眼神太锐利了，锐利到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x光扫描过一样，每一个毛孔都被看透了。
但她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她想来，是因为凛说：“卫宫说今晚做你爱吃的。”
你爱吃的。这四个字有毒。
她喜欢吃的东西，凛不知道，时钟塔的人不知道，甚至连她自己在芬兰的家里人都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但卫宫知道。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反正是知道了。而且说要做给她吃。
一个男人，为了让你来吃饭，特意去打听你喜欢吃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露维亚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个问题，从下午想到晚上，从晚上想到现在，想得脑袋都要炸了，还是没有想明白。
“啊啊啊啊——”
她在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压抑的尖叫。
然后她听见隔壁的声音停了。
不是那种戛然而止的停，而是一种缓慢的、慵懒的、像是终于满足了的停。
露维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努力从寂静中捕捉那些更细碎的、更隐秘的声响——脚步声，轻轻的；水声，细细的；门开合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还有什么东西被拖拽的声音……不对，她在干什么？她为什么要听这些？她是艾德费尔特家的大小姐！她应该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数羊，睡觉！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隔壁的房间里，此刻是谁？是温柔笑着的樱？是慵懒看书的摩根？是整天吃冰激凌的两仪式？还是那个总是一言不发的美杜莎？或者是那个蓝发尖耳的、爱做衣服的美狄亚？
不，不管是谁，总之不是她。
她只是一个被凛带来的客人。一个来吃完饭就该走的、无关紧要的、不值得被记住名字的“金发大小姐”。
“……”
露维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想起今天晚饭时，卫宫给她夹菜的样子。那是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被一双黑色的筷子轻轻夹着，放进她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次的事。
“尝尝。”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吃了。
很好吃。比她在任何地方吃过的都好吃。入口即化，肉香浓郁，酱汁在舌尖上绽放，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甜。
她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还行。”
卫宫点了点头，没有在意。
然后他就去给凛夹菜了。给摩根倒茶了。给樱盛汤了。给两仪式递纸巾了。给立香擦嘴了。给末那添饭了。他像一个旋转的陀螺，在这个家里转来转去，照顾着每一个人，却从来没有停下来看看——
她在看着他。
从第一次来这个家开始，她就在看着他。看着他站在灶台前专注做菜的背影，看着他蹲下来跟孩子们说话时温柔的眼神，看着他坐在廊下喝茶时难得的、片刻的放松。她想靠近他，但又不敢。不是怕他，是怕自己。
怕自己一旦靠近，就再也出不来了。
“露维亚。”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露维亚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凛站在床边，穿着红色睡衣，长发散落，垂到腰间，双手抱臂，表情复杂。
“你、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凛在她床边坐下，翘起腿，看着她，“你也没睡？”
露维亚沉默了两秒。
“……睡不着。”
“我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嫉妒，是不甘，是一种“凭什么她们可以我不可以”的憋屈。
凛先开口：“你听到了？”
露维亚点了点头。
“从几点开始的？”
“不知道。”露维亚的声音有点哑，“大概……很久了。”
凛咬了咬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自己从八岁起就住在卫宫家，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红发男人做饭很好吃，对她很好，对樱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好。她以为“好”就是那样——温柔的，平淡的，像白开水一样的。
后来她长大了，渐渐明白了那些夜晚从父母房间里传出的声音意味着什么，也明白了自己每次看到卫宫时心跳加速的原因。
但她没有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她是谁？远坂凛。樱的姐姐。这个家的大姨子。她怎么能对自己的妹夫有那种想法？那太荒唐了，太羞耻了，太对不起樱了。
所以她只是看着，看着，看着。
看着他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看着他每天被她们围绕，看着他脸上的疲惫越来越深、笑容越来越少。
她想帮他分担，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凛。”
露维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特别废？”
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最后来的。”露维亚的声音很轻，“比卡莲晚，但比塞拉早。我们什么都不会。不会做饭，不会做衣服，不会像她们那样照顾人，不像她们那样受卫宫喜爱。”
“我们会宝石魔术——”
“那有什么用？他又不缺宝石。甚至好多宝石魔术，他不用宝石都比咱们用最好的宝石使出的威力要大！”
凛沉默了。
露维亚靠在床头，仰头看着天花板。“我这次过来，就是想跟卫宫学怎么用神力。不是‘想’，是‘必须’。我不想再当旁观者了。”
凛看着她，看着那张精致的、此刻却带着一丝倔强的脸。
“我也是。”凛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直接说。”
“直接说？你是说他那种人？他能懂？”
露维亚想了想卫宫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抽搐了一下。“……大概不懂。”
“那怎么办？”
“那就做。”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某种默契。
不是那种“姐妹情深”的默契，而是一种更实际的、更功利的、像是竞争对手之间临时达成的合作协议。
“明天早上，”凛说，“趁他在厨房的时候，我们去找他。”
“说什么？”
“就说——”凛深吸一口气，“就说我们也想加入。”
露维亚的脸又红了。“你说得倒是轻松！”
“不然呢？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露维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办法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整齐，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名门大小姐没什么两样。但这不是可以握住那个男人的手。那只手太大，太粗糙，太有力，她怕自己握不住。
“凛。”
“嗯？”
“你说，他会接受我们吗？”
凛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但如果不试，就永远不会知道。”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
远处，隐约还有什么声音，但两个人都没有再去听。
她们只是坐在床边，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等着天亮。
……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洒进来，在灶台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
卫宫站在灶台前（塞拉再次力竭了），手里握着锅铲，正在煎蛋。他的动作很熟练，每一铲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锅铲翻转，煎蛋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稳稳落回锅中。蛋黄朝上，那道令人心颤的将破未破的弧线依旧完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短袖，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黑发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眼睛，在看见厨房门口那两个身影时，微微动了一下。
凛和露维亚并肩站在门口。
凛穿着一件红色的长袖和深色的短裙，头发扎成利落的双马尾。露维亚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紧张、期待、以及“豁出去了”的表情。
“早。”卫宫说，语气平淡，然后转回头继续煎蛋。
凛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厨房，在餐桌旁坐下。
露维亚跟在她后面。
“卫宫，”凛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们有话跟你说。”
“说。”
“就是——”凛的喉咙动了动，“就是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
露维亚在旁边看着她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她咬了咬牙，接过话头：“卫宫，我们想跟你学怎么用神力。”
卫宫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什么？”
十年了，蠢货也能稍微用点神力了吧，算了，这是远坂凛，连电器都不会使用的白痴，自己还是不要抱什么希望为好。
“神力。”露维亚重复了一遍，“我身上有阿斯特莱赖亚的神力，凛身上也有伊什塔尔的神力。但我们不知道怎么用，怎么把它发挥到极致。所以我们想——”她深吸一口气，“——想跟你学。”
卫宫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转过身，看着她们。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两人脸上扫过，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行。”他说，“吃完饭开始。”
凛和露维亚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光。
那是如释重负的光，也是——
“还有一件事。”凛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叫，“就是……那个……昨晚……”
卫宫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昨晚？”
“你房间里的声音……”凛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我们听到了。”
露维亚在旁边猛点头，脸也红得像要滴血。
卫宫沉默了两秒。
“隔音不好。”他说，“下次注意，我会用更强力的隔音结界。”
“不是注意不注意的问题！”凛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试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是——”
悲伤的是，就算卫宫坐在凳子上，也比凛站起来要高。
“是什么？”
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眼眶里甚至有泪光在打转。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嫉妒？是“为什么你身边有那么多女人却从来没有看过我”的不甘？
“凛。”卫宫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卫宫看着她，那双疲惫却温柔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你先坐下。”他说，“饭凉了。”
凛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重新坐下。
“吃饭，吃完再说。来日方长。”
两个女人没有再说话。
她们只是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煎蛋很嫩，粥很香，小菜很爽口。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好，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温暖。
但她们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卫宫，”凛忽然开口，“我们能在这个家多住几天吗？”
卫宫喝了一口茶。“随你。”
“那我能跟你学怎么用神力吗？”
“能。”
“那——”
“凛。”卫宫打断她，放下茶杯，“先吃饭。吃完再说。”
凛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继续扒饭。
露维亚坐在旁边，看着凛那副乖巧的样子，心里暗暗骂了一声“没出息，就这样就被卫宫打发走了”。
但当她抬起头，对上卫宫那双平静的眼睛时，她也低下头，掩盖自己内心的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