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空洞的深处,与地面那燃烧的废墟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火焰,没有浓烟,没有断壁残垣间游荡的龙牙兵。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寂静。暗红色的光从岩壁的缝隙中渗透出来,像是地脉本身在缓慢地呼吸,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如同黄昏般的、温润的色调。
卫宫靠在洞壁的一处凹陷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投影出来的茶。茶叶用的是他扔在无限剑制里的存货——樱每年春天都会亲手炒制的新茶,用虚数空间封存,即使在特异点也能保持清香。他喝了一口,琥珀色的眼眸透过杯沿上方,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这得有多长时间没这么悠闲了,五年,还是十年?好不容易趁着这个机会放松一下,怎么能不喝口茶呢?虽然在这里的也不过是本体扔出来的一个侧面罢了。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Alter。
穿着一身劲!霸!强!的黑色盔甲,红色的纹路随着呼吸调整着明暗,铭刻其上的符文中蕴藏着不属于不列颠的神秘。话虽这么说,这套完全由卫宫设计的盔甲,与他自己那套的风格完全不一样,没有采用复合材质和纯粹的实用哲学,反而延续了罗马军事贵族对机制防御的追求,采用了早就因过于僵硬、不灵活而被束之高阁的板甲。他测试了阿尔托莉雅的肉体强度,并为她量身打造了一款十分厚重的盔甲,相信常人就连裙甲都抬不起来。在设计时,他还专门问了阿尔托莉雅是想要裙甲还是腿甲,最终的结论令卫宫有些难受,这个小野猪竟然同时要裙甲和腿甲?!更气人的是,她竟然要用大甲片做裙甲,卫宫为此和摩根抱怨过好多次,最终还是选择顺从了。
她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姿态端正,腰背挺得笔直,淡金色的头发在脑后被盘起,手中握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找到的木质叉子。她的面前,是卫宫用投影魔术变出来的一张小矮桌,桌上摆着三盘热气腾腾的食物:一盘小炒肉,一盘烤牛肉配土豆泥(她看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悲鸣!),还有一盘刚烤好的、表面还泛着油光的香肠。
她没有动。
或者说,她正在用极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不要动。那双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桌上的食物,像一头被锁链拴住、正在用全部理智压抑本能的猎豹。她的嘴角微微抿着,呆毛竖直指向天花板,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你确定要吃?”卫宫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今天天气,“作为从者,你其实不需要进食。吃饭对你来说只是一种体验,不是生存所需。”
“我知道。”阿尔托莉雅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努力维持庄严的语调,“但既然你准备了,不吃的话,就是一种浪费。”
不能在他面前输给摩根口牙!
“你不是说要保持黑化后的形象吗?”
“形象与进食并不冲突。”
“那你为什么不动?”
阿尔托莉雅的手指微微攥紧了叉子。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像是经过反复权衡后终于做出的决策般的语气回答:“我在等待适当的时机。”
“什么时机?”
“等待你告诉我‘可以吃了’的那一刻,达令!”
卫宫看着她那张努力维持严肃的、却因为食物的香气而微微泛红的脸,嘴角几不可见地上扬了一个像素。他放下茶杯,往前欠了欠身,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可以吃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尔托莉雅手中的叉子以接近音速的速度扎向那盘小炒肉。她的动作精准而优雅,咀嚼的节奏很稳,每一次抿嘴和吞咽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认真。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那双金色的、原本因为黑化而显得疏离冰冷的眼眸,在这一刻像是被点亮了的灯笼。她的咀嚼速度加快了——但仍然保持着某种贵族式的克制,显然是为了维持自己在心上人面前的形象——只不过从“一丝不苟”变成了“全力以赴”。
“好吃。”她说。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难得的、不加修饰的真诚。
卫宫又喝了一口茶,看着她以一种不容打断的气势将第一盘小炒肉迅速清空,然后无缝切换到那盘烤牛肉。她的动作很利落,像是经过无数次演练的战场机动,每一叉都精准地落向最大块、最焦香的位置。
“你怎么想起来做小炒肉的?”阿尔托莉雅含混不清地问。她的嘴里还嚼着一块牛肉,但她的语调已经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在卡美洛特时期她极少展露的、属于日常交谈的松弛。
“正好看到手头有东西,就随便做的。”
待到盘中的珍馐被她一扫而空,她才缓缓放下餐具,用怀念的眼神看向卫宫。
“姐姐她——”她顿了顿,“她还好吗?”
“很好。“卫宫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和加雷斯团聚了,我也多少能弥补一些当年不称职的地方。”
阿尔托莉雅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空盘之间残留的酱汁痕迹上,像是在透过那些痕迹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你来这里…真的就只是为了休假?”
卫宫的嘴角抽了抽,他如果真的有时间休假,还会来这个鬼地方?他怎么可能扔出个侧面回味一下安静的时光而不是自己来?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窘迫的笑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我现在也只能这样稍微让精神放松一下了。”
“包括看着圣杯战争被搅的一团糟?”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亲爱的,反正我也不用做什么,不是吗?”
他们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桌上空盘子的边缘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像刚刚结束一场宴席的残余。茶水的温度在缓慢降低,但那种暖意仍然留在杯壁上的掌心纹路里。
远处,大空洞的入口方向传来极轻微的、像是碎石被踩落的声响——那是立香他们正在接近的信号。
阿尔托莉雅站起来。她整理了一下那身黑色的铠甲,但没有拔出剑。她低头看着卫宫,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他们来了。“她说。
“嗯。“
“你准备好了?“
“从来没有什么准备。“卫宫也站起来,把那套茶具和餐具收回投影中,动作干脆利落,”我在这个世界待不了多久,只能陪你们走到大空洞中央。剩下的,她们会自己解决。你也该选择你自己的道路了。“
他走向洞口方向的阴影边缘,脚步没有停顿。在即将隐入黑暗时,他微微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来:对了,阿尔托莉雅。
“一会下手的时候,不要太用力了,毕竟他们只是初出茅庐的草鸟。”
他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阿尔托莉雅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暗处。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杯还剩一半的茶,又看了看自己指尖还残余的叉柄的温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大空洞入口的方向,重新握紧了那把剑。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真正的、可以被辨认的微笑,虽然极轻极短,像雨滴落入池塘的瞬间泛起又消失的波纹。
她在心里默默地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姐姐,原谅我,我真的好想独自在他身边待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