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废墟的空气在入夜后变得更加沉重。火焰依然在燃烧，但那种狂躁的、不断吞噬一切的势头似乎减弱了，转而变成一种更持久的、像是在缓慢咀嚼的闷烧。浓烟在低空徘徊，将月光完全遮蔽，使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永恒的、灰红色的黄昏之中。
立香走在队伍最前方，手里攥着库丘林给的那枚卢恩符文石。石头表面的纹路正在持续发出微弱的蓝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指向圆藏山的方向。她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温热脉动，和她体内那些正在缓慢恢复的魔术回路形成了某种隐约的共振。
马修跟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脚步比之前更加沉稳。那面十字盾被她斜持在身侧，盾缘刚好触地，在瓦砾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轨迹。她的呼吸节奏很均匀，右臂的肌肉不再那么紧绷，握持的力度也调整到了更省力的角度。
奥尔加玛丽走在最后面，便携终端的屏幕亮着微弱的白光，她正盯着上面快速刷新的数据流。罗曼医生已经在通讯频道里持续解释了将近二十分钟，声音带着一种疲惫但努力保持清晰的语调。
“......所以目前可以确认的是，雷夫教授——不，雷夫·莱诺尔，确实在爆炸发生前就离开了迦勒底的中央管制室。监控记录显示他在爆炸前约四十分钟就进入了灵子转移装置所在的区域，没有带回任何日志。A组的七名御主全部处于重伤状态，我们已经紧急启动了冷冻休眠程序，但苏醒时间无法预估。”
“也就是说，奥尔加玛丽的声音压抑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我们现在是整个迦勒底仅剩的、能够执行灵子转移的战斗力了？”
“可以这么说。”罗曼医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过有达芬奇亲在，她有全套的魔术工坊，修复能源系统应该只是时间问题。但她暂时还走不开，需要优先处理迦勒底的能源核心损伤。”
库丘林走在更前方的位置，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他的步伐看似散漫，但立香注意到他每走过一个岔路口或高台时，都会用杖尖在地面上快速画一道极短的、几乎不可见的弧线。那是卢恩魔术的简易痕迹术式，用来标记他们的行进路线，以备可能需要的撤退路线识别。
立香继续消化着刚才从罗曼医生那里获取的信息，将思绪重新拉回冬木市的地面。圆藏山的方向在视野边缘逐渐变得清晰，那座山的轮廓在灰红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沉重，像是整片天空中唯一真实的存在。
“对了，”罗曼医生的声音再次从终端里传来，“我还需要补充一点信息。刚才我在检查特异点F的观测数据时，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异常信号。”
“什么异常？”奥尔加玛丽立刻警觉起来。
“在这个特异点里，除了之前识别出的两名从者——Saber和Archer——之外，还存在第三个灵基反应。不过它的状态很特殊，数值一直处于不稳定波动中，像是……某种不完全的、被强制维持在表面层面的存在状态。”
“影从者。”库丘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明显放慢了，“用圣杯的力量强行召唤、却没有赋予完整灵基的那种劣化召唤体，比真正从者的气息要弱得多，容易受控制。”
“如果是影从者，”奥尔加玛丽皱起眉头，“那它很可能是被那位Saber或是Archer利用圣杯力量强行压制后召唤出来的。”
“那她的目标是什么？”立香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如果真的是被控制的影从者，应该不会像无主从者那样可以自由行动。她的移动轨迹、攻击目标，应该都是被设定好的。”
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某种重物碾过碎石的声响。库丘林已经停下了脚步。他的法杖横在身前，杖顶的卢恩符文正在自动亮起，从暗淡的蓝光逐渐转为一种更警惕的暖白色。
“你们最好现在就看到。”他说，声音比她第一次听到时少了许多游刃有余的余地，“就在前面那条街上。左边那个被烧得只剩骨架的加油站的阴影里。”
立香快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栋已经被完全烧毁的加油站，金属框架在高温中扭曲变形，像一具被拧过的铁丝骨骼。在它的阴影深处，一个身影正靠墙站着，姿态松弛却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紧绷，仿佛随时会从静止中暴起。
她穿着深紫色的装束，裙摆被风吹动。一头自然垂落到地的紫色长发在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轻轻飘动，发尾在砖石地面上拖曳出一道幽深的影子。紫色的眉毛微微皱着，视线仿佛可以透过那尚未摘下的眼罩盯着他们，没有敌意，却也没有善意，那种目光像是隔着水底看倒影一般，清晰却难以捉摸。
她的手中握着两柄短剑，剑身上缠绕着细长的锁链，锁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随着她指节的微小动作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枪兵。”库丘林低声说，法杖已经稳稳地举起，“而且是——很明显的影从者。”
立香看着那个身影，那套紫色的装束她总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款式。但具体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她一时想不起来。
美杜莎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地、像是调试自己的动作般向前迈出一步。锁链随着她的移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像是被风吹过的风铃，又像是某种警告。
马修已经举起了那面十字盾，挡在立香和奥尔加玛丽面前。她的姿态比之前在教堂训练时更加扎实，持盾的左手微微内收，右腿后退半寸，那是防御姿态中更便于快速向前突进的重心分配。
罗曼医生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带着一种试图保持冷静但明显有些紧张的语调：“我、我从这里的仪器上可以确认，她确实是影从者。灵基纯度很低，但那把短剑上缠绕的锁链有很高的神秘等级，建议不要正面硬接！”
“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会主动展开战斗的类型。”立香压低声音说。
“影从者没有自我的意志。”库丘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不需要‘想’不想战斗。她只会完成她被安排好的任务。如果她被设置的目标是阻止我们向大空洞前进，那她就一定会动手。”
仿佛是在印证他的话，紫发的身影又一次向前迈出一步。这一次，那两柄短剑在她手中轻轻旋转了一个角度，剑刃上的锁链随之滑落，在砖石地面上拖出两道细碎的、如同蛇行般的痕迹。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既不像在发起进攻，也不像在撤退，更像是在进行某种试探性的、校准距离的调整。
马修的盾牌微微压低了几分，重心也随之调整。
“前辈，”她低声说，“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她一直在看您。”
立香微微一怔。她的目光与美杜莎的视线穿过那段距离短暂地相交了片刻。那张精致的面孔在火光与阴影之间呈现出一种近乎静态的完美，如同古典雕塑，却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情绪”的东西。
库丘林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轻声说：“有趣。如果她真的被控制了，那她本该优先攻击威胁最大的、站在最前面的骑士。但她却在看你，这说明——”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美杜莎动了。
“铛——！”
第一声碰撞如同晴空霹雳。短剑与十字盾正面相接。
她修长的身姿突然出现在马修身前，就连身为从者的库丘林都没有看出她是何时动身的。这么算下来，她的敏捷这一项，哪怕只是劣化品，也爆杀库丘林了…
马修的身体在冲击下向后滑动了一段距离，鞋底在瓦砾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擦痕，但她没有失去平衡。她很快稳住了，盾面微微倾斜，以侧滑的方式化解掉剩余力道。
美杜莎的动作如同一道被风吹过的影子般退回了原位。她握着短剑的姿态依旧松弛，像是在进行一次简单的探试。马修稳住身形后立即调整重心，将盾牌重新对准美杜莎。
“她很快。”马修说，她的呼吸节奏没有被打乱，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像是解析对手的专注感。
“她是枪兵，”库丘林答道，他的法杖已经在手中旋转了半个弧度，“以敏捷见长。”
第二波攻势来得比第一波更急。
这一次锁链不再是安静的配件，而是如同活物般在空中划出弧线。锁链的一端缠住了马修的盾缘，另一端的短剑在美杜莎手中旋转半圈，从侧方刺向立香。
立香侧身避开，她看见那柄短剑擦着自己的肩头掠过，带起的风压吹动她的发尾。她低身向前冲去，右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探向腰间，随后停顿了一下，因为那里空无一物，她并不习惯携带武器。
“前辈！”
马修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猛地发力，那面十字盾在锁链的束缚中强行转动方向，带着短剑一起偏转轨迹。美杜莎的手腕随即调整角度，短剑转向，锁链松开，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是同一套机械的连续响应。
奥尔加玛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紧张与急促交错的呼吸声：“锁链上确实有魔力残留，但构装方式非常古老！”
美杜莎的目光这时才终于从立香身上移开，短暂地扫过奥尔加玛丽手中那台亮着白光的终端，又转回来。
“她在听我们说话。”立香没有放松警惕，但她的语调依然平稳，“她不会主动追击，只会在我们靠近某个界线时动手。”
库丘林已经绕到了美杜莎侧后方大约十米的位置，法杖顶端已经亮起了一层幽蓝色的符文光芒。
“那我们就试试，她是不是只会在那条线前面活动。”
法杖前指，一道压缩的魔力弹直射而出，精准地飞向美杜莎的背部。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侧身，那道魔力弹擦着她腰侧掠过，击碎了身后一处断墙。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立香和马修的方向。库丘林的攻击准确命中了那个间隙，却没有迫使她调转防御方向。
紧接着，她的身形在阴影中变得模糊，像是在缓慢地、却不可阻挡地消散。
“她要走了。”库丘林放下法杖，“影从者在地面上能维持的时间是有限的，除非补充魔力。她已经到极限了。”
那身影果然在加快消散的速度，如同被风吹散的墨迹，从边缘向内褪去。
那道残影无声地消散了，只剩下砖石地面上两柄短剑留下的、极浅的擦痕，以及被锁链拖过的细碎纹路。库丘林走到她消失的位置蹲下来，指尖拂过那些痕迹，沉默了片刻，没有做出任何判断。然后他站起来，把法杖横在肩上，望着那条通向圆藏山方向的路。
“今晚先不走了。”他说，“她既然能在我们周围活动，就说明附近的魔力条件适合她维持存在。大空洞本身不会移动，不急于这一时。”
立香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阴影，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道令咒。
“马修。”
“在。”
“你刚才挡住她那一击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马修沉默了一下，像是在仔细回忆。然后她回答：“她的锁链在缠住盾缘的那一瞬间，力道变化过。不是进攻性收紧，更像是……在那短暂的接触中调整了某个参数。”
“你是说，她有可能在控制解除的间隙里自主行动？”
“我不确定。但那一个瞬间，确实和影从者应有的攻击模式不太一致。”
立香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已经空无一物的阴影，然后转身，走向库丘林已经选定的那处半坍塌的建筑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