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查镇东南方向,一座被炮弹削去半边屋顶的东正教小教堂里,烛光在破损的圣像前轻轻摇曳。
教堂不大,本就不大的穹顶被152毫米炮弹掀开了三分之一,露出灰白色的、布满裂痕的天空。融雪从破损的屋顶渗入,在碎石地面上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沿着墙根的裂缝渗入泥土。圣像画的边缘被烟熏得发黑,圣母低垂的眼帘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烬,像在为这片土地上流淌的血泪默哀。
言峰绮礼站在圣像前,没有洗得发白的黑色神父袍,而是一身深灰色的军队制式作训服。肩章上没有军衔标志,只有一枚银白色的十字架徽章——那是卫宫让盖紧的工匠为他定制的,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俄文:“向死而生”。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衫领子,和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脖颈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纹路——那是黑泥重塑他身体时留下的印记,像一道被烙印进灵魂的、沉默的祈祷。
他的身边,是一具用防水布半掩着的遗体。那是一名年轻的乌军士兵,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的稚气还未完全褪去。他的胸口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在灰白色的皮肤上凝结成暗褐色的痂。他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头顶那片被硝烟染成铅灰色的天空,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绮礼没有立刻开始仪式。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教堂外,炮声在远处轰鸣,震得屋顶的碎瓦簌簌落下,但没有一枚炮弹落在这片区域——仿佛有什么力量在保护这座小小的教堂,让它在炮火的洪流中成为一座沉默的孤岛。
“你觉得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绮礼没有回头。他听出那个声音属于克劳蒂亚,他的妻子,她穿着一件和绮礼同款的深灰色作训服,银白色的头发被战术头巾裹住,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那具被防水布半掩的遗体。
“该不该不是我应当考虑的。”绮礼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这座破损的教堂里回荡,“吾主为何会下达收集双方尸骸的命令?祂分明是恶神,却行善事…莫非这也是祂的深意?如此愉悦,恶神行善事,善神不行于世。”
克劳蒂亚沉默了。她把那杯茶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台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绮礼的手。那只手很凉,像冬天的溪水,但握着他的时候,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你在这里,”她说,“你是昭示‘恶’之显现之人,恶又何必不能行善?祂自有安排。”
绮礼没有接话。他只是继续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半睁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克劳蒂亚的手,走到那具遗体旁边,蹲下来。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双眼睛,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安息吧,孩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那具遗体听见。“求主怜悯。”
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着教堂门口那些沉默地站着的身影。那是先锋兵团的工程兵们,他们刚刚从远处的战壕中转运回了一批遗体——七名俄军士兵,四名乌军士兵,三具无法辨认身份的、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残骸。他们用防水布将遗体裹好,整齐地排列在教堂门外的空地上,然后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等待。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不信教。有的人是联盟时代的遗孤,祖辈在红旗下认同了无神论;有的人是东正教徒;有的人什么也不信,只相信手里的枪和脚下的土地。但此刻,他们都站在这里,像一群沉默的、被冻土固定的石柱。
绮礼站在圣像前,转过身,面向那排被防水布裹着的遗体。炮声在远处继续轰鸣,但在教堂的屋檐下,那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只剩下一种低频的、像心跳一样的震颤。
他闭上眼睛。
开始轻声吟唱圣诗。他本是圣堂教会的代行者,在此前只唱过天主教的圣歌,演练过天主教的仪式,此刻,他却能如此熟练的唱起东正教的圣歌、娴熟的完成仪式?是了,那年他被卫宫灌下黑泥,几个辅助人格就形成了,阿兹达哈卡、拉斯普京和巴卢,肯定是拉斯普京那妖僧的辅助人格在帮他做仪式!
教堂里安静极了。炮声在远处轰鸣,但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进来的,模糊而遥远。一个年轻的工程兵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旁边的人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安静地站着。
当他走到最后一具遗体面前时,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是一名年轻的工程兵,和他一样穿着深灰色的先锋兵团作训服。他的胸口有一道被弹片撕开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在军服上凝结成暗褐色的痂。他的手中还紧握着那截被炸断的工兵铲手柄,指节僵硬,像化石一样保持着最后的姿势——他是在修复战壕时被炮击炸飞的碎石击中了。
记录本上写着:“维克多·伊万诺夫·谢尔盖耶夫,列兵,工兵连。享年二十二岁。”
“我记得你。”绮礼说,声音低沉,不靠近无法听清,“你在出发前,来找过我。你说你母亲病了,需要钱。你说等打完这场仗,就回去看她。你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母亲知道你在这里。呵呵,‘不要让妈妈知道我在阿富汗’…吗?”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张被尘土覆盖的脸。
“你的母亲会知道的。”他轻声说:“她会知道,她的儿子是为了保护别人而牺牲的。她会知道,她的儿子没有逃跑,没有投降,没有在最后一刻放弃。你的母亲会为你骄傲。”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教堂里安静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从胸腔深处升起来,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在破损的穹顶下回荡,像是从远古时代传来的钟声,又像是从大地深处涌出的、无声的震动。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不是俄语,不是拉丁语,不是任何被记录在册的祷词。它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从灵魂深处自然流出的声音,像河流在冲刷河床,像风在穿越旷野。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站着,看着那个高大的、穿着深灰色作训服的男人,看着他在那些被防水布裹着的遗体面前,用无人听懂的语言念诵着什么。那声音像一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语言,像在泥泞与炮火之外的、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克劳蒂亚站在教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像是“终于找到了”的释然,就像樱主母曾向她说过那样,跟随卫宫,绮礼必然会找到更真的自己。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冬木市的教堂里,他第一次站在圣坛前,看着那个十字架时的表情。那时候他的眼神是空洞的,像一口干涸的井,没有任何回响。
但现在,他的眼神是满的。不是被某种单一的信仰填满,而是被一种更宽阔的、像天地一样的东西填满。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与前几年不同的是,他还能获得他人的认可,在此之前,只有卫宫几人认可他。
他的念诵持续了很久。久到远处炮声的频率在不知不觉中降了下来,久到教堂外的暮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深紫色,久到那些工程兵们缓缓直起了佝偻的腰,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撑起。
当他终于停下时,教堂里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寂静。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士兵。
“把他们抬进去。”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把他们放在圣坛前。等天亮,我们统一安葬。”
工程兵们走上前,开始搬运那些被防水布裹着的遗体。他们的动作比之前更轻了,更小心了,像是在搬运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没有人说话,只有军靴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和防水布摩擦的窸窣声,在破损的教堂里轻轻回荡。
克劳蒂亚走到绮礼身边,把茶递给他。茶已经凉了,但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皱眉。
“你刚才念的是什么?”她问。
绮礼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很久以前就刻在身体里、灵魂里的东西,不需要去想,只需要让它流出来。”
“它叫什么?”
绮礼想了想。“安魂。”他说,“就叫它安魂吧,既然是在安魂仪式上领悟到的。”
那天晚上,教堂里的烛光一直亮着。
炮声在远处断断续续地响起,但没有一枚炮弹落在这座教堂周围。工程兵们在教堂外的空地上搭起了简易的帐篷,轮流值班,轮流休息。有人在篝火旁低声交谈,有人靠在墙边打盹,有人坐在角落里,拿出缝在衣领内侧的那张小照片,低头看了很久。
绮礼没有睡。他坐在教堂内的长椅上,面前摊着一本旧版的俄语圣经。他不怎么读经,更多时候只是低头看着那本书的封面,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的折痕。克劳蒂亚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凌晨三点,教堂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军装的影子站在门口,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烛光,让那些圣像的影子在地板上跳跃、颤动。来人走进教堂,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均匀的声响。
绮礼没有抬头。“你来了。”
卫宫走到他面前,停下。他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深灰色短袖,而是一身和绮礼同款的先锋兵团作训服,领口敞开,露出结实的小臂和那些在皮肤下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纹路。他的手背上有油污和泥土的痕迹,指节还带着寒气。他端着一杯热茶,把茶杯放在绮礼手边。
“听说你今天做了一场安魂。”他在绮礼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和他并肩看着那些在烛光中沉睡的遗体,“怎么样?”
“他们需要。”他说,“我也需要。”
卫宫没有追问。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圣像前那些被防水布裹着的遗体。
“这场仗还要打很久。”他说。
“我知道。”
“你还可以走。”
“我不走。”
卫宫转过头,看着他。
绮礼也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是锚一样沉在海底的光。
“你说过,我是你的祭司。”
绮礼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祭司在哪里?祭司在战场,在泥泞,在死亡与新生之间。祭司和受难者在一起。祭司不能在后方喝茶看风景,不能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不能让战士们在泥泞中流血时身边空无一人。”
他顿了顿。
“所以我在这里。这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卫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拿好自己的黑键和冲锋枪吧,卫宫切嗣估计也会被雇佣,你们说不定要并肩作战。”
绮礼思索了片刻,就点了点头。
“您的意志,吾主。爆弹小妞们什么时候会被允许上前线?说来我也算是她们的教官之一了。”
卫宫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一丝疑虑。
这群真挚、直率的战斗修女们,一但拿起链锯剑或是爆弹枪,就像是脑子缺了跟弦一样死战不退,就算自己会死也会拉着敌人一起坠入地狱。
怎么让她们不那么上头一直是让卫宫苦恼的问题。就算答应的好好的,真到训练时就又上头,就算自己严厉禁止,木讷的她们就会突然开窍,用花言巧语为自己的莽撞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