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从台伯河面漫上来，贴着罗马北墙的砖石缓慢流动。立香踩着石阶登上墙头时，鞋底在湿滑的苔痕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墙垛，指腹触到砖缝里干结的砂浆。
尼禄站在中段塔楼的最高处，没穿披风。深灰色的束腰短袍外面罩着一层薄铁甲，甲片边缘有新鲜的锻打痕迹，金发编成辫子垂在背后，末端用一根红绳扎紧。
“奏者。”她没回头，声音从风里递过来，“过来看。”
立香走到她身侧。墙外是一片缓缓抬升的丘陵，晨雾在橄榄树的枝干间被撕成碎片，露出底下暗色的潮线。那片潮线在动。脚步声隔着半里地传过来，沉而密，像有人在远处持续敲一面巨大的鼓。
“四千三。”尼禄说，“余数过了。前锋是莱茵河军团的老兵，后面跟着辅助部队和辎重。卡利古拉在正中，那面暗红色的旗。”
马修站在立香身后半步，盾牌斜背在左臂上，盾缘贴着墙垛的石面。她望向敌阵，视线在旗杆下方那个身影上停了两秒。
“那个距离，他看得到我们。”马修说。
“看得到。”尼禄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剑身只有一尺多长，刃口在晨光里泛着冷白。她把剑平放在墙垛上，用拇指试了试锋口。“所以他等下会先来这边。奏者，余的骑兵在东墙后面，绕过来要两刻钟。这两刻钟，余需要正面有人站住。”
“站多久？”立香问。
“站到余的骑兵从侧翼切进他们的辎重队。”尼禄把短剑收回腰侧，转头看她。绿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很淡，像被水洗过。“站不住也要站。余的城墙上还有一千多人在搬石料堵缺口，他们不能停。”
“明白了。”立香将短刀从鞘中拔出，刃口朝下，左手搭在右手腕上，活动了一下肩关节。马修把盾牌从背后取下，横在身前，盾面上的铭文在晨雾中只泛出一层极浅的金色。
罗曼医生的声音从立香手腕上的终端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立香，我这边能观测到卡利古拉身上的异常信号了。颜色比之前更深，位置在胸口正中偏左。它正在随心跳搏动，频率比正常心率快两倍。”
“收到。”立香把终端扣回手腕内侧，转向尼禄。“卡利古拉身上有东西。可能和你们之前见过的月亮有关。”
尼禄的手在剑柄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奏者。余的盾阵会从正门出去，在坡下列阵。你跟在他们后面，等卡利古拉冲阵的时候从侧翼切进去。”她顿了顿，声音平稳，“不用打赢他。让他慢下来。”
“好。”
尼禄走下塔楼时，石阶在她脚下发出均匀的撞击声。立香跟在后面，短刀垂在身侧，目光扫过墙面上那些被反复修补过的痕迹，新砖的颜色比旧砖浅，砂浆缝里还嵌着未干的石灰粉。工兵们推着独轮车从她面前跑过，车上堆着碎石和沙袋，有人边跑边喊，声音被晨风削掉了一半。
马修走在她身后，盾牌在晨光中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
罗马军的盾阵在坡下列成三排。前排是重装步兵，长方盾彼此咬合，留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后排的辅助兵握着短矛，矛尖从盾牌上方伸出来，在晨雾中泛着密而细的光。
立香蹲在阵列左翼的一块矮石后面，短刀插在脚边的泥土里。马修在她右侧，盾牌竖在身前，盾缘贴着地面。
卡利古拉的军队从丘陵上压下来。他们没有呐喊，没有鼓点，只是走，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节奏上。前排的士兵穿着暗色的旧甲，甲片上布满划痕和凹坑，长矛的矛杆被反复摩挲得发亮。他们的脸在晨光中看不分明，但立香注意到一件事，没有人左顾右盼。
“他们不看两边的。”她低声说。
“什么？”马修问。
“正常行军，士兵会看侧翼，会找掩体，会确认队友的位置。他们只看正前方。”立香把手搭在短刀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马修没有接话，但盾牌往前推了半寸。
第一波冲击撞上盾阵时，立香感觉到了地面在震。罗马军前排的盾牌被撞得向内凹陷，士兵们的脚跟往后滑了半步，但阵型没有散。后排的短矛从盾缝里刺出去，刺入对面人的胸甲缝隙。有人倒下，后面的人补上，不喊，不叫。
卡利古拉就在那片混乱的中央。他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暗红色的旧斗篷在晨风中翻卷，露出一柄双手巨剑的剑柄。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剑落下都会把一面盾牌砸成两半。木屑和铁片飞溅，前排的罗马士兵被震得向两侧退开。
立香从矮石后面站起来，短刀横在身前，重心下沉。她没有从正面冲，而是贴着盾阵的边缘向右绕。马修跟在她身后，盾面朝外，挡住从侧上方飞来的流矢。
卡利古拉的第三剑落下时，立香已经绕到了他右后方。她看清了他的动作，每一次挥剑之后，右手会短暂地脱离剑柄，用掌根去推剑身。那个间隙只有半秒，但每次都有。
她从侧方切入。短刀刺向卡利古拉右手腕内侧，那个脱离剑柄的瞬间。刀尖扎入甲片接缝，入肉不深，但卡利古拉的手松了。巨剑从他右手滑脱，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浆。
他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浸在水里。但光的下面，在很深的地方，有一层蓝。很淡，像隔着毛玻璃看灯。
“尼禄……”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石头磨石头。
立香没有回应。她左手从身侧抬起，掌缘朝外，贴向卡利古拉的侧肋。那一掌打得实，但卡利古拉的身体只是晃了一下。他的右手从地上捡起巨剑，动作比之前快了半拍。
马修从正面撞进来。十字盾撞上卡利古拉的胸口，盾面上的铭文在接触的瞬间亮了一瞬。卡利古拉后退了一步，但只一步。他的左手从斗篷下面伸出来，抓住盾缘，指节发白。
马修被甩了出去。盾牌脱手，她在泥地里滚了两圈，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左肩在抖。
立香从侧面再次切入，短刀连续刺出，每一刀都瞄准同一个位置，卡利古拉右肩甲片之间的缝隙。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刺入时，卡利古拉的右手又松了一下。
然后尼禄到了。她从盾阵的缺口处走出来，短剑握在右手，剑尖朝下。她的步伐很稳，像是在自家走廊里散步。走到卡利古拉面前三步处，她停下。
“叔父大人。”
卡利古拉的动作顿住了。他缓慢地转过头，看着尼禄。那双眼睛里的暗红色光在剧烈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蓝光还在，但更淡了。
“尼禄……跑……”
尼禄没有跑。她向前迈了一步，短剑从下往上刺出，剑尖没入卡利古拉胸甲正中的缝隙。那个位置，正是罗曼医生说的异常信号所在。剑刃刺入的瞬间，一层暗红色的光从伤口处向外扩散，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后荡开的波纹。
卡利古拉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双手从身侧缓慢地抬起来，十指张开，掌心朝外。那些从掌心裂缝中探出的触手状结构在暗红色的光中缓慢地蠕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制住了。
立香从侧方再次突入。她将全部体重压进右肩，贴山靠撞在卡利古拉的右侧肋部。这一次他退了，退了两步，脚后跟已经踩到了城墙根碎石堆的边缘。
尼禄把短剑从他胸口抽出来。剑身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正在缓慢消散的魔力残片。她后退一步，看着卡利古拉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变得透明。
“叔父大人。”她说，声音很平，“余的罗马，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卡利古拉在消散前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像一道被反复擦拭过的旧刻痕。然后他向后倒去，身体在坠落的半空中彻底消散，只剩下那面暗红色的旧斗篷落在城下的碎石堆上。
尼禄站在城墙边缘，短剑垂在身侧，看着那面斗篷。晨雾已经散了大半，远处的丘陵上，卡利古拉的军队正在向后退，但退得不乱。
“骑兵到了。”尼禄说。
立香转过头。东侧城墙后面确实传来了马蹄声，密集而沉重，正在向敌阵侧翼移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腕上有卡利古拉甲片划出的一道浅痕，血已经凝了。
尼禄从城墙边缘转过身，面向立香，绿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很亮。
“奏者。余欠你一次。”
“不用。”立香把短刀收回鞘中，活动了一下肩膀。“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尼禄望向远处正在退却的敌阵。那面暗红色的旗还在，但旗杆歪了，旗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追。”她说，声音平稳。“他们退了，但没溃。卡利古拉死了，但月亮还在。余要把这些人赶出罗马的边界，一个不留。”
她向塔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跟余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立香看了马修一眼。马修微微偏了偏头，那个角度很小，但立香看得出来，她在等自己的判断。
“走。”立香说。
两人跟在尼禄身后走下城墙。石阶上的血迹被晨光晒得发暗，工兵们正在搬运新的石料，铁锤敲击的声音在城墙内外此起彼伏。远处，罗马骑兵的马蹄声正在向丘陵方向延伸，沉闷而持续，像一场正在缓慢铺开的雷。
立香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余光扫过敌阵退却的方向。在那些正在后撤的队列之间，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的光在移动。那道光不在卡利古拉原先的位置，也不在任何一个她能看到的人身上。它在队列中穿行，像一条贴着地面滑行的蛇，方向是——南边。罗马城的南边。
她停下脚步。
“尼禄。”
尼禄回过头。立香没有看她，视线还落在那道正在远去的暗红色微光上。
“你叔叔的军队里，还有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