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吉尔·德·雷跪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握着的铁链从他的手腕上垂落,链环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中殿里回荡,与远处伊丽莎白钢叉上未干的血迹、清姬折扇边缘残留的魔力余烬,以及玛尔达十字架杖尖上那层正在缓慢消散的银色光晕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正在被缓慢凝固的寂静。
他没有抬头。
那双曾经在奥尔良城下闪耀着骑士荣光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面前石板上的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从祭坛台阶的根部一直延伸到他的膝盖前方,像一道被反复撕开又愈合的旧伤疤。
他不敢看贞德。
他不敢看那张他曾以为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脸,不敢看那面白旗上正在缓慢飘动的金色十字纹,不敢看那双蓝色的、曾经在无数个战场上注视着他、给予他方向和信念的眼睛。他甚至不敢看自己那双被铁链勒出红痕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元帅的权杖,曾经在加冕仪式上高举过法兰西的旗帜,也曾经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沾满了无数无辜者的血。
“吉尔。”
贞德的声音从台阶下方传来,不高,却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那声音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平静而笃定,带着一种无需命令就能让人追随的质地。但此刻,那种质地落在他身上,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按在了他的脊背上。
他没有回应。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只能发出一个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被强行挤压出来的气音。那个音节破碎得无法辨认,像是一根被反复折断了太多次的琴弦,在最后一次触碰中发出的、最后的、垂死的震颤。
贞德向前走了一步。
军刀的刀尖擦过石板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银痕。她没有收起武器,但也没有将刀尖指向任何人。她只是握着那柄刀,一步一步地走近跪在地面上的吉尔,走近那个曾经在奥尔良城下与她并肩冲锋、在加冕仪式上站在她身后的男人。
“吉尔。”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吉尔的身体动了。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强行驱动的动作。他的肩膀先是一颤,然后那颤动沿着脊椎向下蔓延,传到手臂,传到被铁链束缚的手腕,传到指尖。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刮了一下,留下五道浅浅的痕迹,然后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
贞德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执念,没有任何东西,只有深沉的绝望。他的眼眶泛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颧骨高耸,下颌上那层杂乱的灰色胡茬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被缓慢风干的、已经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旧皮囊。
“贞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强行拖拽出来的,“我……”
他没有说完。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个句子在到达舌尖之前就碎了。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贞德的脸,看着那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蓝色的、平静的、没有任何责备的眼睛。
然后他哭了。
那不是一个元帅该有的哭法,那甚至不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哭法。他跪在石板地面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颧骨滑落,滴在仍然合身的板甲上。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铁链在手臂上发出细碎的、如同正在被缓慢绞紧的声响。
贞德站在他面前,军刀垂在身侧,白旗插在身后的石缝中。她看着那个正在她面前缓慢崩溃的男人,看着他的眼泪滴落在石板上,看着他的肩膀在铁链的束缚中剧烈颤抖,看着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正在反复念诵某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已经失去效力的祷告。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我……”吉尔终于发出了一个完整的音节。那个音节从泪水和颤抖的缝隙中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像是一块正在被缓慢碾碎的旧石板。“我……做过那些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中殿里回荡,与那些正在空气中缓慢消散的魔力余韵交织在一起。伊丽莎白和清姬站在中殿侧廊的阴影中,没有靠近。玛尔达将十字架杵在地面上,银色的光晕已经彻底消散,她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那个跪在地面上的身影。马修将盾牌从身前放下,盾面上的铭文已经暗淡了大半,她看着吉尔,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肩膀在铁链中剧烈颤抖,没有上前。
“我……在奥尔良之后……”吉尔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口正在被缓慢抽干的深井底部向上呼唤,“在你……被俘之后……我没有去救你。”
贞德的手指在军刀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试过……我向查理请求过……我筹集过赎金……但……不够……”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裂了,像是一块正在被反复敲打的玻璃,终于承受不住而化为齑粉。“不够。我……不够。我什么都……不够。”
他的肩膀在铁链中猛地向前挣了一下,铁链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像是在试图把自己从某种正在从内部吞噬他的东西中拽出来,但那东西比他更沉、更深、更不可逆转。
“然后……你就死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更碎,像是正在被风缓慢吹散的灰烬。“被烧死了。在鲁昂。在……那些人面前。而我……不在那里。我没有去。我……什么都做不到。”
他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看着贞德,看着那张他以为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个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被强行挤压出来的气音。
“然后……我就……变了。”
他的声音在那一刻突然变得平静了一些,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正在被反复灼烧后沉淀下来的、属于绝望深处的、已经不再挣扎的平静。像是一片正在被缓慢冻结的湖面,表面终于停止了翻涌,只剩下冰层下方那些永远不会被看见的、正在缓慢腐烂的东西。
“我开始研究那些……不该研究的东西。我开始觉得……如果我不能在光明中拯救你,那我至少可以在黑暗中……找到你。”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件已经与他无关的、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旧事。“我开始献祭。开始召唤那些……不该被召唤的东西。开始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一关就是……好几月。”
他的目光从贞德身上移开,落在台阶上方那个站在黑贞德身侧的术阶吉尔身上,落在那些从旧长袍下方探出的、正在空气中缓慢蠕动的触手,落在那些触手表面那些细密的、不断翕动的吸盘状结构上。
“那就是我。”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更远,像是在从一口很深的井底向上呼唤。“那就是……我未来的样子。那就是……我一直在变成的……东西。”
贞德看着他,看着那双已经不再挣扎的眼睛,看着那张被反复灼烧后已经失去所有水分的脸,看着那件被灰尘和暗色痕迹覆盖的、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袍子。
她将军刀从身前收回,刀尖朝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插入了脚边石板的缝隙中。刀身入石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然后她蹲了下来。
她蹲在吉尔面前,蹲在那个跪在地面上的、正在缓慢崩溃的男人面前。她的视线与他的眼睛平齐,那双蓝色的、平静的、没有任何责备的眼睛直视着他。
“吉尔。”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都要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被反复确认后才从唇间放出。“你做过那些事。”
吉尔的肩膀在铁链中微微颤了一下。
“你做过献祭。你召唤过不该被召唤的东西。你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关了很多年。你变成了……那个东西。”她的目光从吉尔身上移开,扫过台阶上方的术阶吉尔,扫过那些正在空气中缓慢蠕动的触手,然后收回,重新落在吉尔脸上。“这些都是真的。”
吉尔没有否认。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贞德的眼睛,看着那双平静得让他想要把自己埋进石板缝里的眼睛。
“但有一件事,也是真的。”贞德说。
吉尔的手指在石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曾经在奥尔良城下,和我一起冲锋。你曾经在加冕仪式上,站在我身后。你曾经在无数个战场上,举着那面旗帜。”她的目光从吉尔脸上移开,落在中殿入口处那面被插在石缝中的白旗上。旗面上的金色十字纹在暗红色的余烬中泛着微弱的光。“你曾经是吉尔·德·雷。法兰西的元帅。我的战友。”
吉尔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那些泪水从眼眶里滑落,滴在石板上,滴在那道正在他膝盖前方延伸的裂缝中。
“那些也是真的。”贞德说。“你和那些罪恶,都是真的。”
她伸出手,那只没有握刀的手,那只曾经在无数个战场上被反复磨出茧子的手,轻轻地按在了吉尔的头顶。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溪水,但按在他头顶时,却有一种奇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手掌中缓慢渗入的温暖。
“你不需要原谅自己。”贞德说。“你也不需要忘记那些事。你只需要知道,你曾经是吉尔·德·雷。那个在奥尔良城下和我一起冲锋的人。那个在加冕仪式上站在我身后的人。那个曾经相信过法兰西、相信过旗帜、相信过我的人。”
吉尔在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不再只是颤抖,而是整个人向前倾倒,额头抵在贞德的手掌下方,抵在那只按在他头顶的手上,抵在那片被反复灼烧过又被反复冷却过的石板上。他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铁链在手臂上发出密集的、如同正在被反复绞紧的声响。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反复念诵某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已经失去了所有意义的祷告。
而贞德只是蹲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那只手按在他的头顶,没有收回,也没有加重力道。她只是蹲在那里,等着。
台阶上方,黑贞德站在祭坛的最高处,西洋剑横在身前,旗帜握在手中。她看着台阶下方那片正在缓慢崩溃的身影,看着贞德蹲在那个身影旁边、按在他头顶的那只手,看着那些正在空气中缓慢蠕动的触手在术阶吉尔的身侧逐渐暗淡、逐渐收拢、逐渐变得透明。
她嘴角那道弧度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这就是你一直不肯承认的,”黑贞德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中殿,“属于吉尔·德·雷的真相。”
贞德没有回头。
她只是蹲在那里,按着吉尔的头顶,等着那个正在缓慢崩溃的男人把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属于罪恶和绝望的碎片一点一点地吐出来,等着他的眼泪把那些碎片缓慢地冲散,等着他最终能够抬起头,用那双不再只是绝望的眼睛看她。
中殿里的其他人也在等着。
伊丽莎白站在侧廊的阴影中,钢叉被她横放在脚边,红色的眼眸在暗红色的余烬中泛着冷静的光。她没有看向吉尔,也没有看向贞德,只是将目光落在地面上的那些裂缝上。
清姬站在她旁边,折扇合拢,扇骨被收在袖中。她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些被塔拉斯克碾碎后又被人践踏过的碎石。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指尖感受着折扇扇骨上那些尚未消退的、属于卡米拉军刀的刻痕。
玛尔达将十字架杵在地面上,杖尖触地,银色的光晕已经完全消散。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在地面上的身影,看着贞德蹲在他旁边的那只手,看着那些正在空气中缓慢消散的、属于术阶吉尔的触手残影。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马修将盾牌从身前放下,盾面上的铭文已经暗淡了大半。她看着吉尔,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肩膀在铁链中剧烈颤抖,看着贞德蹲在他旁边的那只手。她想起自己在冬木市被阿尔托莉雅Alter击垮时的感觉,想起那种从内部缓慢碎裂的、属于自我怀疑的痛。她没有上前,但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而在祭坛后方,法芙娜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在乔尔乔斯原先站立的位置上缓慢地转动着。那头巨龙仍然蜷缩在内殿门槛前,巨大的头颅靠在石壁上,喉咙深处那团暗红色的火光已经彻底熄灭。它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像是在等待某种已经无法被逆转的终局。
活着的吉尔·德·雷最终停止了哭泣。
他没有站起来。他只是跪在那里,额头抵在贞德的手掌下方,呼吸缓慢而沉重,像是刚刚从一片很深的水中浮出来的人,正在重新学习如何呼吸空气。
他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看着贞德,看着那张他以为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脸,看着那双蓝色的、平静的、没有任何责备的眼睛。
“贞德。”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被缓慢打捞上来的、已经被反复清洗过的石子。“把我撵出去。”
贞德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吉尔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一句他需要说出来的话。“我不配站在这里。我不配站在你面前。我不配……看着你和那个……东西战斗。”
他的目光从贞德身上移开,越过中殿里那些正在沉默的从者们,越过马修的盾牌,越过伊丽莎白的钢叉和清姬的折扇,越过玛尔达的十字架,最后落在台阶上方那个已经彻底堕入深渊的术阶吉尔身上,落在那些正在空气中缓慢暗淡的触手残影上。
“让我出去。”他说。“让我离开这里。让我……离她远一点。”
贞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将按在他头顶的那只手缓慢地收了回来。她站起身,军刀还插在脚边的石板缝隙中,白旗在身后缓慢飘动。
“清姬。伊丽莎白。”她开口。
清姬从侧廊的阴影中走出,折扇从袖中滑出,展开。伊丽莎白从另一侧走出,钢叉被她从地上捡起,叉尖斜指地面。两人走到吉尔两侧,一左一右,将他从地面上架起。
吉尔没有挣扎。他的身体轻得像一捆被反复晒干的干草,被两人架起时,那件深绿色的旧袍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下面瘦得几乎能看到肋骨轮廓的胸膛。铁链在移动中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双脚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清姬和伊丽莎白架着他向中殿入口处走去。他们经过马修身边时,马修微微侧身让开,盾牌在手中缓慢偏转了一个角度。他们经过玛尔达身边时,玛尔达将十字架从地面上提起,杖尖朝上,银色的光晕在她周身重新亮起。他们经过贞德身边时,贞德站在那里,军刀还插在脚边的石板缝隙中,白旗在身后缓慢飘动。她没有看向吉尔,也没有看向任何方向,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串正在被缓慢拖长的、属于铁链和脚步的声响逐渐远去。
然后,中殿入口处的铸铁大门被从内侧推开。午后的阳光从门缝中涌入,将那片正在被拖出教堂的身影照得格外清晰。清姬和伊丽莎白架着吉尔走出教堂,走到广场边缘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石阶上,然后将他放在那里。
吉尔坐在石阶上,铁链从他的手臂上垂落,链环在石板表面缓慢地滑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铁链勒出红痕的手,看着那些正在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的、属于旧日岁月的纹路。
他没有回头。
他没有再看一眼那座正在他身后缓慢闭合的铸铁大门,没有再看一眼那扇门后面那片正在被暗红色余烬填满的中殿,没有再看一眼台阶上方那个站在祭坛最高处的、属于另一个吉尔·德·雷的身影。
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教堂门前的石阶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握过元帅权杖、曾经在加冕仪式上高举过法兰西旗帜、也曾经在地下室里沾满无数无辜者鲜血的手。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阶上,投在广场的石板上,投在更远处那片正在被风缓慢吹散的、属于法兰西的天空上。
而中殿内,贞德已经将军刀从石板缝隙中拔出。她将刀身横在身前,刀尖朝上,白旗被她从石缝中重新拿起,旗面上的金色十字纹在暗红色的余烬中缓慢亮起。
台阶上方,黑贞德的魔力已经恢复了大半。她将旗帜从地面上拔出,旗面上的黑龙纹章在暗红色的光芒中重新亮起,那些正在空气中缓慢暗淡的触手残影彻底消散,术阶吉尔的身影已经退入了祭坛后方的阴影中。
黑贞德将西洋剑从身前抬起,剑尖指向中殿入口处那片正在重新被阳光照亮的区域。她的嘴角弯起一道比之前更深的弧度,那种弧度里有一种黑贞德特有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坦然。
“你把他送出教堂了。”黑贞德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中殿。“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他,不让他看到接下来的事?”
贞德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军刀横在身前,白旗握在手中,目光落在台阶上方那个正在缓慢恢复魔力的身影上,落在她手中那面正在重新亮起的黑色旗帜上,落在祭坛后方那片正在被重新填满的暗红色魔力余烬上。
然后,她向前迈出了一步。
“来吧。”她说,声音平静而笃定,“我们还有一笔账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