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昂主教座堂的钟楼,在晨雾中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尖顶,像一柄刺入铅灰色天空的剑。塞纳河的水汽从城墙外漫进来,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层半透明的、如同薄纱般的潮湿之中。那些被烧毁的房屋残骸在雾气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被时间遗忘的旧伤口,正在缓慢地、无声地结痂。
黑贞德站在教堂侧翼的一处高台上,手扶着石栏,目光穿过那片正在消散的晨雾,望向城市东南方向的道路。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近一小时,这让她有时间独自消化那些在她脑海中反复翻涌的念头。在她身后,教堂大厅内,她召唤出的从者军官们已经陆续抵达。
脚步声在石阶上响起,沉稳而均匀,像是被反复校准过的节拍。黑贞德没有回头,只是听着那脚步声靠近,在高台入口处停住。
“贞德大人。”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中性的、经过斟酌的语调,“参谋会议将在半小时后开始。其他人已经到了大厅。”
黑贞德微微颔首:“知道了。”
她又在高台上站了片刻,等风把最后一片雾气从她的视野中吹散,才转身走向楼梯。她的靴尖踩在石阶上,发出均匀而稳定的声响,像是某种被她反复校准过的节拍器。
教堂大厅已经被重新布置过了。那些破损的长椅被搬到了两侧,堆叠成临时的隔断,中央的长桌上摊开着一幅法兰西北部的地图,边缘用图钉固定着几张手写的便签。桌上的烛台已经燃去了大半,烛油在铜质底座边缘凝固成一层层的波纹状痕迹,像是被多次点燃又熄灭后留下的沉积岩。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这不是黑贞德第一次将她们全部召集在一起,但每一次看到这些被她用圣杯碎片的力量从英灵座上强行拉下来的面孔,她都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迪昂站在长桌西侧,姿态端正,双手背在身后,正俯视着地图上那一带标注着“巴黎-鲁昂补给线”的区域。她(也可以说他)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蓝色军服,领口系着银灰色的领巾,下摆刚好没过膝盖。那张面容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中性的精致感。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向黑贞德微微颔首:“贞德大人。”
阿塔兰忒坐在长桌东侧的一把椅子上,弓横放在膝上,正用一块干布擦拭弓臂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的动作很轻,像是那柄弓是她某件不能被粗暴对待的东西。她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微微眯起,看向黑贞德,嘴角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动。
弗拉德三世坐在长桌另一端的一把扶手椅上。他穿着一件深色长袍,领口扣到最上一颗,姿态在椅背和扶手之间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他的面容像一座被风化已久的石像,眉骨下方那双灰色的眼睛有一种罕见的、沉静到近乎冷漠的专注。他见黑贞德走进来,只是微微侧过头,算是打了招呼。
兰斯洛特靠在长桌北侧的墙边,没有坐下。他穿着一身款式老旧的铠甲,铠甲表面有几处暗色的痕迹,有的看起来像是锈迹,但更可能是干涸的血。他没有佩剑,而是斜靠着一根粗铁棍,铁棍末端有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他看向黑贞德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静,像是正在努力将对某个旧日身影的记忆与眼前之人区分开来,却尚未完全成功。
卡米拉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位置,姿态松弛,手中细长的银色杖器随意地搁在腿侧。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旧长裙,裙摆边缘沾着碎石粉尘,长卷的黑发垂落在肩头。她的视线落在烛台顶端跳动的火苗上,听见黑贞德的脚步声时,只是略微偏了偏头,却并未完全转向她。
“都到齐了。”黑贞德走到长桌主位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这些面孔她花了将近一周的时间,用圣杯的力量从英灵座的边缘一个一个“钩”出来的。有些人的回应很顺利,像是早就在等待召唤的信号;有些人则带着犹豫和抵抗,像是被强行从沉睡中拖出。但现在,她们都在这里,在这间被烛光和晨雾填满的教堂大厅里。
“你们都清楚自己的职责。”黑贞德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座大厅都安静下来,“城墙防务由弗拉德三世负责,他已经完成了北门和东南角修补段的加固方案。侦察和远程支援交给阿塔兰忒,她的视线可以从钟楼覆盖城墙以外的所有区域。卡米拉负责城内的信息管控,如果有任何异常,她会直接向我报告。迪昂负责协调后勤与伤员安置。兰斯洛特作为机动的预备队指挥官,随时准备填补战线上的任何缺口。”
她依次说完,没有等待确认,而是直接转向迪昂:“你手上有城墙修复进度和兵力分布的具体记录,协助每一位军官确认他们各自负责的细节。”
迪昂微微颔首:“已经在汇总了,会议结束后可以发给各位核对。”
弗拉德三世依然靠着椅背,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地图桌面上那些被反复标记的线条。“东南角的防线需要额外的加固,”他说,“如果对方把主攻方向放在那里,现有的木栅栏最多只能撑一次冲锋。”
“那就加厚。”黑贞德回答,“把城内可用的大理石和木材都调过去,优先补那一段。门轴坏了可以换,防线一旦被突破就没有时间重筑了。”
兰斯洛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墙边,握着他那根铁棍的末端,目光落在黑贞德与弗拉德三世之间的对话间隙上。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如果城墙撑住了,对方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黑贞德侧过头看向他:“内城。她会设法在城墙吸引我们注意力的同时,派人从地下通道渗透。”
思考了一下利弊,她开口道:“算了,直接把那块掩埋上吧。”
阿塔兰忒把弓横在膝上,目光落在自己弓臂上的某处细小划痕上,像是在用那个细节来校准自己的专注度:“如果对方的队伍里有从者,尤其是擅长高空俯冲或远程狙击的类型,我需要提前知道他们的位置。”
“我已经派了双足飞龙在东南方向的侦察圈巡航。”黑贞德说,“一旦发现异常信号,你会有足够的准备时间。”
卡米拉把长杖竖在身侧,姿态依然松弛,但她开口时,语调里的慵懒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锋芒:“那些被俘虏的士兵或者平民,如果试图传递情报,我可以用一点时间从他们嘴里挖出那些藏得比较深的东西。如果你们不希望我那么做,我会调整方式——但效率会略打折扣。”
“你负责的环节不需要顾虑其他。”黑贞德说,“按你习惯的方式来。”
她直起身,目光重新扫过在场所有人,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完成一种无声的确认。
“她正在接近。我可以感知到她,她也知道我在等她。”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烛火在桌面上微微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兰斯洛特握着铁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静止。阿塔兰忒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大厅,落在黑贞德身上。
“你们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也可以去做你们各自的事。”黑贞德说完,转身走向高窗的方向,在窗框旁站定,“但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说明:如果她真的走到城墙下面,我会亲自去见她。”
大厅里持续了片刻的安静,然后逐渐被各自收束动作的细微声响填满。弗拉德三世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向地图桌边缘,开始与迪昂讨论北门的具体修补方案。阿塔兰忒把弓重新挂回背上,向门廊方向走去,她的步伐轻快而安静,像一阵擦过地面却没有扬起尘土的风。卡米拉靠在椅背上,长杖在手中缓慢地转着圈。乔尔乔斯依然站在窗边。兰斯洛特最后离开,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什么,但他最终没有回头,只是用靴尖轻轻磕了一下门框边缘,然后消失在了门外。
当最后一位从者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大厅深处时,黑贞德依然站在那里。
风从门外涌进来,吹动地图的边缘,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沉寂已久的旧物在黑暗中重新开始翻动自己的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