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法兰西破碎的原野时,立香的队伍已经重新整编完毕。那些从北方撤下来的溃兵被分成了三个小队,由吉尔、老士官和一名从鲁昂方向退下来的连长分别带领。他们在村庄外围的一片空地上列队,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贞德站在队伍前方,那面白旗插在她身后的土堆中,旗面的金色十字纹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吉尔站在她身侧,手按着腰间的佩剑,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准备出发的士兵。
立香靠在马修那面十字盾的边缘,目光落在那些士兵们正在调整装备的身影上,随着队伍的壮大,一个问题也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光靠这些溃兵,真的能对抗黑贞德指挥的那些飞龙和狂化从者吗?即使吉尔的指挥能力和忠诚都无可挑剔,但这些人的装备和训练水平参差不齐,如果面对正面战场,他们能撑多久?
“我们需要更多的助力。”
贞德侧过头,像是在等待她继续。
“普通的士兵,再多也很难正面突破黑贞德的防线。”立香说,“但如果有从者加入——真正的、有完整灵基的从者——情况就会完全不同。我们在冬木的时候,库丘林一个人就能挡住影从者的围攻。如果我们能找到更多愿意站在我们这边的英灵,这场仗就有胜算。”
贞德微微颔首:“我的启示确实指引过几次方向。在拉沙里泰附近,我感知到过一处被魔力波动覆盖的区域,那里的气息不太像是双足飞龙留下的痕迹。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带路。”
……
玛尔达出现在拉沙里泰南侧的一处废弃教堂里。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完整一些。彩绘玻璃窗已经碎了大半,但还有一些残片留在窗框上,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暗淡的彩色光斑。长椅被推到了两侧,留出中央一片较为开阔的空间。
而在那片空间中央,一个穿着白袍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们,弯腰检查地上散落的几块碎石,身边的地上插着一把巨大的十字架。
立香握住短刀。
那个身影直起身来。她转过身,兜帽滑落,露出那张因为长期在野地中奔波而略微沾着尘土的脸。顺滑的紫发在垂落在身后,她看着立香,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目光越过她们的肩头,落在贞德手中那面白旗上。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在那一刻稍微松动了一些,像是看到了一个她愿意相信的标志。
“那面旗帜,”她开口“想必你就是圣女贞德了吧。”
贞德握着旗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向前走了一步,走进教堂半明半暗的光线中,让玛尔达能更清楚地看见她的面容:“我就是贞德。”
玛尔达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从旗面移到贞德的脸上,又移回旗面,像是在缓慢地对齐两件她原本以为不可能重合的事物。
“我知道你是谁。”她的声音依然不高,但那种在陌生人面前自然保持的距离感正在逐渐松动,“我在四处游荡的时候,听说过关于你的传闻。但大部分传闻都说,你已经死了,或者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还活着。”贞德说,“虽然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玛尔达微微侧过头,像是从她的话中捕捉到了某个微小的细节,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沉默着,像是在决定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个人,片刻后她开口:“你身边这些人,是要往哪去?”
“往鲁昂。”立香接过话头,“我们要在黑贞德彻底控制整片区域之前阻止她。”
玛尔达的目光从贞德身上移到立香身上,又从立香身上移回贞德身上。她站在那里,斗篷边缘落在地面上,沾着一点灰尘。片刻的安静之后,她重新开口:“如果是去鲁昂,那我也许帮得上忙。”
她调整了一下斗篷的系绳,那动作简单而自然,像是已经独自决定了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我认识这一带的地形。拉沙里泰以北有许多旧路,不是那些军用地图上标注过的大路,是更早的时代留下来的、只有本地居民还会走的小径。如果你们想要绕开黑贞德的侦察范围,走那些路会安全得多。”
立香和贞德对视了一眼。贞德微微颔首,像是确认了某个判断。于是立香转向玛尔达,简短地回答:“那就一起走。”
玛尔达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变化,只是把那根十字架从地上拾起,随她们走出了那座教堂。
……
离开拉沙里泰的第三天傍晚,她们遇到了齐格飞。
那是在里昂城外一处被烧毁的磨坊附近,磨坊的主体结构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面残墙和一个仍能勉强使用的磨盘。齐格飞正坐在磨盘旁边,用一块破布擦拭他那柄剑的剑身。他的铠甲上有几处明显的凹痕,肩甲处有一道焦黑痕迹,显然在不久之前经历过一场战斗。
立香在发现他的时候,他正抬起头来,目光像是感觉到有人接近一样直直地落在她们的方向。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性的动作,只是保持着坐姿,剑身横放在膝上,像是正在等待她走到一个他能够清晰看清的距离。
“你是从者?”立香问。
“是。”他回答得很简洁“齐格飞。被召唤至此,一路追查过来,发现鲁昂方向有一座被某个人称为‘龙之巢’的据点。我本想独自前往,但沿途遇到的飞龙数量比我预想的更多,单靠我一个人可能无法同时应付那座据点的守卫和外围的侦察力量。”
在贞德身后,玛尔达略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齐格飞剑鞘表面那道细长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的痕迹上,她似乎认出了那是什么,但她没有开口询问。
……
队伍往东南方向继续行进了一整天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和莫扎特的加入,来得比立香预想的更加随意。
那是在拉沙里泰东北方向的一处河岸边。立香正蹲在河边洗手,马修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两人正准备起身离开,就听见前方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不是风声,更像是有人在笨拙地拨开枝叶时发出的摩擦声。紧接着,一个身影从灌木丛中跌了出来,身形踉跄了一下,像是被裙摆绊住了脚步,赶紧抓住旁边一根歪斜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那是一位白发蓝眼的女性,穿着一身在这个时代显得有些过于华丽的蓝色长裙,头饰有些过于复杂了。白色长发被细心地编成辫子,发梢沾着几片碎叶,面容精致,却因为狼狈而微微涨红,正弯腰用手拍打裙摆上沾着的泥土。
在她身后,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年轻男性从另一侧缓步走出。
“抱歉抱歉,”那位女性直起身来,拍掉了袖口最后一片碎叶,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活力,“我们刚才在林子里绕了好几圈,实在分不清方向。看到这边有人影,想着也许能问个路。”
立香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快速扫过。那位女性的姿态虽然狼狈,但她在站稳之后很快就恢复了从容。她身后的男性则始终保持着一种观察者的姿态,从她走出灌木丛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在关注着她们的反应,像是在评估她们的立场,同时也在等待她完成那些笨拙但认真的开场白。
“你们要去哪?”立香问。
“往鲁昂方向,”那位女性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听说那边最近在聚集兵力。我想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齐格飞站在队伍后方。他听到“鲁昂”两个字时,目光微微抬起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你知道鲁昂现在是什么情况吗?”贞德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立香身边,那面白旗横持在手中,旗面被收拢的布料在河风中微微摆动。
那位金发女性看着那面白旗,目光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收起那种随意的语气,用一种更加认真的声音回答:“大致知道一些。北方的城镇在陆续失守,从者们也在被四处驱赶。不过,我们也见过有些人聚集起来组队抵抗的情况。比如你们这支队伍,看起来就不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人。能走到这一步,说明你们已经和很多人建立了联系。”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始终没有走近的男性,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信息交换。然后她转向贞德,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斟酌措辞的分寸:“所以,你们往鲁昂去,是想要阻止那位将军的推进?”
“对。立香说,你呢?”
“我来这里,正是为了加入某个真正打算阻止她的人。本来我还在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走,但既然遇到你们,答案应该就在眼前了。”
玛尔达从后方缓步走近,停在那位金发女性面前,那双深蓝色的眼眸落在她身上,像是在辨认某个轮廓:“你是——”
“玛丽·安托瓦内特。”那位女性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仍然保持着那种介于正式和随意之间的分寸,“虽然在后面有个时代,这个名字可能不太受待见。你们可以叫我玛丽。”
她身后的男性在那一刻向前走了半步,但那半步的跨距不像要加入对话,更像是在调整自己的站位,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见她与面前这些人互动的过程。他的神色始终平静,既没有紧张,也没有对交谈内容表现出明显的好奇,只是在等待。
贞德的目光越过玛丽,落在他身上。
“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他的回答很轻,像是在介绍一位并不重要的人,他微微欠了欠身,然后重新直起身来,像是某种他已经习惯了多年的伴行状态,不多说话,也不主动靠近,只是静静地待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
吉尔从队伍后方走到贞德身边,略微弯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贞德微微颔首,然后转向玛丽的方向:“鲁昂城防的完整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好,黑贞德在那里设立了指挥部,而且她的兵力正在向东南方向推进。如果我们想要在她完全展开之前争取到主动,就需要尽快出发。你们能跟上吗?”
玛丽拍了拍裙摆上最后一点灰尘,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做好了重新出发的准备。“能走。虽然穿着这身裙子走不快,但我会尽力跟上的。”
莫扎特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树干旁直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以跟得上却又不紧逼的速度,汇入了队伍的行列之中。
……
四天后的傍晚,乔尔乔斯的加入,来得比立香预想的更加低调。
他们在蒂耶普附近扎营时,天色已经开始向暗沉的方向过渡。士兵们正在整理营地,有人生起炊火,有人在检查武器,大部分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在黄昏时分停驻、在天亮前出发的节奏。立香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矮石上,把短刀从鞘中拔出来,检查刃口上有没有因为长时间赶路而出现的细微磨损。
“你的刀,磨得不错。”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她左前方不远处的树影下传来。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就在她耳边说出的。立香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不知何时出现的,不声不响,像是一直就在那儿,只是选择在那一刻才让自己被发现。他穿着一件朴素的旧斗篷,面容端正,目光沉稳,身形结实。他的右手握着一支十字剑。
立香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只是保持着坐姿,手心贴在短刀温热的柄上,以一种不会给对方压迫感的方式调整了一下握持的角度。你是从哪里来的?
“从蒂耶普方向过来的,在那边逗留了一段时间。我原本以为黑贞德会派人往这个方向来,但在那边等了一段时间,一直没有遇上。”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才放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感,“后来我听说有一支往东南方向去的队伍正在聚集人手,就沿着线索找过来了。”
“你找我们做什么?”立香问。
乔尔乔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营地中央那面被插在土堆里的白旗。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稳:“我听说过关于那面旗帜主人的事。也知道正在有人试图用另一种形式来回应那面旗帜代表的过去。我不确定自己能帮上多少忙,但既然你们已经走到了这里,我觉得应该过来看看。”
他的姿态清晰而克制——不急于表明立场,但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进来吧。”她说,“天黑之前,还有位置可以给你扎营。”
乔尔乔斯微微颔首,跟着她走向营地深处。他的靴子踩在干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当他搭建的帐篷树立在地上时,夜色正好完全降临,营地各处的火堆亮起了一团团温暖的橘黄色光。有几个人正围着其中一堆火低声交谈,玛尔达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擦拭着木杖末端沾上的泥。玛丽在火堆边坐下,姿态放松。莫扎特坐在她旁边,拿着他那把小型提琴,很轻地拉了一小段旋律。
立香坐在营地边缘的矮墙上,扫过营地中那些正在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却已经逐渐形成默契的从者们——玛尔达、齐格飞、玛丽、莫扎特、乔尔乔斯,以及那些还在陆续汇聚的普通士兵们——这已经不再是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了,已经拥有了足以与黑贞德那座龙巢正面抗衡的骨架。
贞德走到她身边,在矮墙的另一端坐下,那面白旗被她斜靠在墙边。两人一起看着营地中央那些正在融入夜色的身影。
“明天,”贞德说,“我们往鲁昂走。”
立香感觉到自己指尖那道令咒纹路正在缓慢地、稳定地伴随着自己的心脏跳动着。
“嗯,明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