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子转移的感觉，和上次在冬木时完全不同。
上一次，立香几乎是被蛮力拽进那道蓝色旋涡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住她的后领，把她整个人连根拔起、甩进一片混沌的光流中。那种撕裂感沿着每一条神经末梢蹿升，快得让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只剩下最本能的挣扎——而这一次，更像是在深水中缓慢下沉。
光粒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她的全身，温热的，如同被浸入一池刚被晒透的湖水。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术回路正在以一种极为温和的频率运转，像是正在与某个更大的系统同步，校准波长，调整共鸣。一切都很顺畅，一切都很平稳——直到最后的阶段。
“呲——”
一声极短的、如同信号中断时才会出现的杂音在她耳边炸开，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周身的那些光粒子不再按照固定的方向流动了。它们开始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般四散，原本稳定的包裹感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猛然下坠的失重感，仿佛她正在从某个极高处跌落。
“前——辈——！”
马修的声音从侧上方传来，那种平日里稳重的、带着保护者姿态的语调在最后关头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立香侧过头，看见马修正以与她几乎平行的轨迹向下坠落，银白色的长发在急速下坠的气流中狂乱飞舞，她正努力向立香的方向伸出手，那面十字盾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手中。
“马修！稳住重心！”立香喊出声的瞬间感觉到自己的魔术回路正在发出那种她逐渐熟悉的、因为剧烈运动而短暂阻塞的酸胀感，想要运转魔术回路凝聚魔力来缓冲下落的速度，却发现自己的魔术回路根本无法运转。达芬奇亲不是说校准过了吗？！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立香低头看向下方，法兰西的田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她们逼近，那些被犁过的褐色土地和正在抽芽的麦田正在快速放大，她能够辨认出远处一条弯曲的河流，和几座簇拥在河岸边的低矮农舍。
十米。
这是她在那短暂的下落过程中做出的判断。十米的高度不算致命——如果她能以正确的姿势着地，如果她能利用翻滚来分散冲击力——但十米的高度仍然足以让她的一只脚踝严重扭伤，甚至更糟。
“马修！用盾牌垫一下！”立香在气流的呼啸声中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
马修没有用语言回答。她只是在空中调整了自己的姿态，将那面十字盾以一种略微倾斜的角度置于她们下方。她的动作带着那种刚刚开始被磨炼出的果断，没有丝毫犹豫。
立香感觉到自己落在盾面上的冲击比预想的要轻，盾面在接触的瞬间以一个极小的角度偏转，将那股垂直下落的力道转化为一道斜向的弧线。她顺着那股力道在草地上翻滚了两圈，手肘和肩膀撞上湿润的泥土，传来一阵钝痛，但骨头完好。
她撑起身体，看见马修已经收起了盾牌，以一个半跪的姿势落地，银白的发梢沾着几片草叶。她抬起头望向立香，那双紫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紧绷，但嘴角已经微微松弛了下来：“落地姿势有点歪，但还是站住了。”
立香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低头检查自己腰侧那柄短刀——刀鞘完好，刀刃没有松动。她抬头望向天空，那片蔚蓝的、缀着几缕云丝的苍穹上空，已经没有半点蓝色光粒的痕迹，仿佛刚才的下落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她转过身，视野在那一刻完全展开。
这片土地和她预想中的百年战争时期法兰西并不完全相同。她想象中的法国乡村应该是规整的、被精心耕种的农田和整齐的葡萄园覆盖，但眼前这片田野的边界参差不齐，有些地块显然已经荒废了数年，长满了野草和荆棘。远处的农舍屋顶低矮，烟囱中升起的炊烟稀薄而迟疑，像是连生火做饭都要小心翼翼。
空气中有一种湿润的、混着草木腐烂和泥土翻动的气息。没有硝烟，没有金属味，至少暂时没有。但她能看到地平线尽头有一道极细的黑线，像是被烧过的土地残留的颜色。
“前辈。”马修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道黑线，“那里有魔力残留。浓度比正常环境高出很多。可能是战斗的痕迹，也可能是大规模魔术使用的残留。”
立香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便携终端，屏幕亮着，信号强度显示满格。她按下通讯键，等待了几秒，罗曼医生的声音从终端中传出来，带着电流特有的轻微杂音：“信号稳定！能听到吗？”
“能听到。”立香说，“但是降落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比预期的位置偏移了不少。”
“什么小问题？”罗曼医生的声音透着一丝警觉。
“大概十米左右的高度差。我们不小心高空抛物了。”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一瞬。然后罗曼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努力克制住某种冲动、使语气保持在专业范围内的意味：“我这边会尽快核查转移程序的参数偏移原因。你们先确认周围环境的安全性，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即撤退到开阔地带。”
“收到。”立香关闭通讯，将终端重新扣紧在手腕上。她转向马修，“你落地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东西？比如那种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魔力痕迹。”
马修想了想：“我注意到东边大约一公里处有一片区域，那里的植物长势和周围不太一样。麦田的边界像是被什么力量剪断了，不是农活留下来的那种整齐，更像是被高温烧过后又长出来。”
“那就先去那边看看。”立香说。
她走在前面，靴子踩在湿润的田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术回路正在从刚才那种短暂的阻塞状态中恢复过来，魔力流动正在变得重新畅通。腰侧那柄短刀贴着她的身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暮色般的午后光线中泛着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光泽。
远处那道黑线像是正在缓慢地向她们接近，又像是根本没有移动过。马修跟在她身侧，那面十字盾已经挂在左臂上，随时可以取下展开，她的目光始终保持警觉，扫视着路边的每一处树丛和低洼地带。
她们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时，立香忽然停下脚步。她看到那片被马修描述过的麦田，麦田确实与周围的植物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近乎完美的分界线。那不是农活切割出来的那种整齐，更像是一道极其缓慢的火焰曾经在田野上爬行过，把麦田的边界烧成了一道均匀的弧度，然后那些麦子又从痕迹的边缘重新长了出来。长势几乎比周围高出半截，而且颜色更深，深到近乎墨绿。
“这个距离不对劲。”立香蹲下来，用手指触碰了一下那道分界线附近的土壤，泥土的温度比周围略高，“如果是烧过的，应该会发黑才对。但这里的土颜色正常，只是温度更高。像是被什么东西加热过，但不是火。”
马修站在她身侧，目光沿着那道分界线延伸的方向缓缓移动：“如果是某种魔术的残留，那施术者当时的位置应该是在东边那道山脊的阴影里。从这里到山脊的距离，刚好在远程术式的有效范围之内。”
立香站起来，重新望向远处那道若隐若现的山脊轮廓。她感觉那轮廓正在以一种异常缓慢的节奏被风侵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很远的距离在注视着她，但当她仔细看向那个方向时，只有鸟群正在缓缓盘旋，划过灰蓝色的天幕，分散成几个零散的点，朝着远处的村庄方向降落下去。
“去那边看看。”她指向更远处的村庄轮廓。那里的烟囱正在冒着比之前更明显的炊烟，像是有人在生火做饭，又像是在焚烧什么东西。
马修点了点头，握紧左臂上的盾牌带扣，与立香并肩沿着田埂向东走去。春末的风从远处吹来，裹挟着泥土、野草和某种她暂时无法辨别的气息，在空旷的田野上形成一阵缓慢而持续的起伏，像是这片土地本身正在调整它的呼吸。
当她们穿过第二片麦田时，立香终于能够清楚地看见那座村庄的轮廓了。那些低矮的房屋排列出一条弯曲的小路，路面上有一些细小的、被踩碎的花瓣残留痕迹，稀稀落落，像是有人刚从这里走过不久。村口的一棵老橡树枝叶低垂，树下的阴影中有一个被临时搭起的、低矮的木质结构，表面覆盖着一层已经被雨水浸润得发灰的布料。
立香感觉到自己腰侧那柄短刀的刀鞘，正在这短暂的安静中发出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