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迦勒底,人工模拟的阳光正从穹顶的弧形天窗中倾泻而下,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立香已经习惯了这种永远不会刮风下雨的“天气”,它稳定得像被设定好的程序,每一天都在同样的时间以同样的角度照亮同一片区域,就如同窗外的南极冰川,一直在重复着同样的景色。
训练室里,她的呼吸正变得急促,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在木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正在练习近身格斗的变向突进——这是从卫宫那些零碎的指导中提炼出来的东西。她面前的训练人偶已经被魔力加固过三次,但表面仍然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凹痕,那是她这几周持续练习的成果。
“左肩,第三拍。”马修的声音从训练场边缘传来,带着那种她已经熟悉的、介于观察和提醒之间的节奏感。
立香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微微调整了重心,以一个近乎与地面平行的角度侧切出去,右手化作短促的手刀,精准地劈在训练人偶的左肩关节处。人偶的支撑臂在那一击之下发出一声闷响,向侧面偏转了大约五度,但没有完全断裂。她收回手,站直身体,做了几次深呼吸来平复心跳。
马修从场边走过来,递过一条叠好的毛巾,目光在训练人偶肩膀处那道新增的裂痕上短暂停留了一下:“前辈,您刚才那一击的发力比上周更快了。如果这是实战,对方持械手的发力结构应该会被打断。”
“但是还差一点。”立香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如果对面是全副武装的从者,那一下最多只能让他们的动作慢一丝。半秒在真正的战斗中什么都不是。”
“可一瞬间也足够做很多事了。”马修的声音平静却笃定,“足够调整一次盾位,也足够完成一次短距离的魔力灌注。”
立香想了想,没有反驳。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向训练室角落里的休息区,马修跟在她身后。两人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着从自动补给机里接出的温水。
窗外的人工天幕正在缓慢地调整色调,从清晨的金色过渡到白天的淡蓝色。立香抬头望了一会儿那片永远不可能变成真实天空的穹顶,然后开口:“马修,你最近还在做那个梦吗?”
马修握着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垂下目光,杯沿在指尖轻轻转动了一圈:“偶尔还会。不像之前那么频繁了,但偶尔还是会梦到那种感觉很冷的场景。不是冬木的那种冷,是另一种,像是站在巨大的空旷空间里,远处有人在喊什么,但我听不清内容。”
“有变得更清晰一点吗?”
“没有。”马修摇了摇头,“还是像被一层布遮着,只看到轮廓,看不到细节。但我不再害怕了,可能是因为我知道醒来之后就能看到前辈。”
立香没有立刻回应这句话。她只是把水杯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刚才练习而微微发酸的肩关节:“走吧,该去吃早饭了。罗曼医生说今天上午有重要的观测结果要告诉我们,让我们尽量按时到场。”
走廊里已经陆续开始有人走动了。那些在爆炸事故后逐步恢复日常工作的职员们,正端着咖啡或数据板穿梭于各个区域之间,有些人会向立香点头致意,有些人则只是匆匆瞥过。立香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介于接纳和保留之间的氛围,她在每个人身上都能看到那种受过惊吓后正在缓慢重建安全感的痕迹。
她们走进食堂时,罗曼医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面前摊着一台屏幕亮着的便携终端,屏幕上滚动着密集的数据流,深色边框的周围还贴着几张写着潦草备注的便签纸。他的头发比平时更乱,眼下的阴影也更明显了一些。
“早。”他抬起头,目光在立香和马修身上各落了一拍,像是在确认她们的状态,然后他重新看向终端屏幕,“你们先吃饭。等你们吃完,我再详细说。”
立香在他的对面坐下,端过餐盘时能够看到他终端屏幕上那些正在缓慢滚动的数据中偶尔跳出的红色标注。她辨认出其中几个词:“灵脉异常”、“魔力浓度梯度”、“局部时空扭曲系数”——这些词汇在前几周迦勒底的简报中她已反复见过。
达芬奇亲不知什么时候也端着咖啡杯走了过来,在罗曼医生旁边自然地坐下,落落大方的身姿懒散中带着一种隐藏的专注。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并没有喝,只是让杯口的热气在早晨的光线中缓慢升腾。
“说吧,”达芬奇亲的声音比她平时低了一些,“她已经注意到了,我从她刚坐下的时候就看见她至少往你的屏幕方向看了三次。”
罗曼医生深吸一口气,将终端屏幕转向立香和马修的方向。屏幕上显示着一幅三维地图,明显是某个历史时期的地形模型。中央区域用红色标记着一片集中的、正在缓慢扩张的异常魔力辐射源,边缘则散布着更为零散的小型标记点。
“今天早晨,迦勒底亚斯又捕捉到了一次明显的时空扭曲信号,”罗曼医生的声音带着那种压抑着紧张感的克制,“但这次与之前观测到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扭曲的规模更大,持续的时间也更长,而且它开始产生一种可以被观测的‘牵引’效应,像是在拉扯某种东西。”
“某种东西?”立香放下了筷子。
“人理定础。”达芬奇亲接过话头,语调比她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闲适度正式了一些,“具体来说,就是那些构成我们认知中的‘历史’事件的锚点。如果那个扭曲持续增强,它可能会开始拖拽那些锚点,使它们偏离原本的位置。一旦偏移超过了临界值,那段历史就会变得‘不确定’,对应的因果链也会松散。”
罗曼医生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三维地图的视角拉近,聚焦到那片被红色标记覆盖的区域。随着视角的推进,立香能够辨认出那是一片被海洋包围的陆地轮廓,在海岸线的一侧标记着一个已经被历史学者们反复标注过的城市名。
“法兰西。”立香说。
“准确来说,是百年战争时期的法国。”罗曼医生指着那个标记,“时空扭曲的核心位置大致对应巴黎以北的地区,时间锚点定位在十五世纪上半叶。这正是百年战争的中后期阶段。”
马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圣女贞德活跃的时期?”
“对。”罗曼医生点了点头,“从时间定位来看,那正是她在历史舞台上的行动期。但问题在于,在这个扭曲覆盖的范围内,贞德这个存在本身的形态已经变得不稳定。”
“不稳定?”立香追问。
达芬奇亲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她可能已经不是你们在历史记载中认识的那个圣女了。扭曲的强度已经足以改变锚点人物的存在属性,如果这种改变继续深化,她可能会变成与历史记录完全不同的存在。”
食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立香的目光落在那幅三维地图上持续扩散的红色标记上,她看到那些标记正在以缓慢但确实可测量的速度向周围扩张,像一滴墨水滴入水中后正在逐渐渗透。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在今天之内。”罗曼医生的回答比她预想的要快,“迦勒底的灵子转移装置已经修复完成并做完了相关调试,达芬奇亲也确认了能源系统的稳定性。你们上次从冬木带回来的经验对整个系统的校准帮助很大,转移精度应该会比之前高。”
“装备呢?”立香问。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达芬奇亲站起来,示意她们跟上。她领着立香和马修穿过食堂侧门,“哒哒哒”地走进一条她很少进入的短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触控面板。达芬奇亲在面板上快速输入了一串代码,门无声地滑开。
里面的空间不大,与其说是储藏室,更像是一间经过精心规整的装备间。墙面上挂着几件经过改良的防护服,角落的架子上放着一些立香见过的和没见过的设备。立香注意到其中几件物品的形状和她在家见过的那些简易魔术道具相似,但表面纹路明显经过更精细的雕刻。
“这些是专门为灵子转移准备的装备或者说魔术礼装。”达芬奇亲走到墙边,取下两件深灰色的轻便防护服,递给她们,“在特异点里,常规的物理防护效果有限,所以它们的材料添加了特殊的织法,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抗从者的魔力冲击。虽然不可能完全防御宝具级别的攻击,但应付普通级的魔术或者是流弹应该没问题。毕竟,那是百年战争时期的法兰西,最不缺的就是那种会突然从拐角冲出来的、满身血腥味的骑兵。”
马修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些针脚和收口处的细节,那里的布线确实经过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加固方式。“达芬奇亲,这种织法的原理是?”
“一种基于古代魔术基盘和近代纺织工艺的融合思路。”达芬奇亲摆了摆手,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我在雷夫留下的资料里找到了一些线索,觉得应该能派上用场。具体原理太长,等你们回来我再细说。”
她还给她们一人配了一个小型便携通讯终端,大小和普通的智能手表差不多,内侧却有一层极浅的、几乎看不出的纹路。“这东西可以在特异点内维持与迦勒底的短时通讯,虽然受到干扰时信号会变得不稳定,但至少能让你知道我们还在线。”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立香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而且,考虑到你们可能会遇到一些连通讯都传不回来的状况,我还在里面加了一个小功能——如果信号彻底中断超过一定时间,它会自动向迦勒底发送最后一次定位数据。我不是说你们肯定会遇到那种情况,但多一个备份总比没有好。”
立香把它戴在手腕上,调整了一下松紧度,它的触感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额外的重量。她微微动了动手腕,确认它不会影响她的活动范围,然后抬起头,对达芬奇亲点了点头:“谢谢,达芬奇亲。”
“不用谢,毕竟我除了搞搞发明也没什么别的事好干。”达芬奇亲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少了几分她平时的浮夸,多了一种类似于“万事俱备”的沉稳。“至于武器——立香,你上次那柄短刀还在吗?”
立香摸向腰间,那柄刀鞘漆黑的短刀一直被她带在身边,尽管它的刀鞘表面因反复触碰而变得更加温润,但刀身本身从未被拔出来过。“还在。”
“在就好。”达芬奇亲似乎松了一口气,“那柄短刀我在清洗修复时检查过,它的铸造工艺非常独特,在特定的魔力环境下能够提供超乎寻常的辅助,是一件光靠锻造工艺就足以在历史上留名的好物件,真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随手扔给你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但罗曼医生让人鉴定过,说里面的东西最好还是由你自己来发掘。正好,如果遇到难以对付的敌人,说不定它能成为扭转局面的关键。”
她们回到食堂时,罗曼医生已经收拾好了桌面,只剩下那台终端屏幕还亮着。他站起来,确认她们带上了新装备,并叮嘱了一番。他说到了特异点的时间流速、注意事项、以及遇到危机时的撤退方案——那些内容立香大多已经听过,但她仍然耐心地听着。
走廊尽头,灵子转移装置所在的区域已经亮起了蓝色的指示灯,说明系统已经进入了待机状态。
立香站在入口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那柄短刀,又抬头望向走廊尽头那片被蓝光照亮的区域,然后转向马修:“准备好了吗?”
马修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而清晰:“准备好了,前辈。我会挡在前面的。”
立香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迈出脚步,向那片正在发出稳定蓝光的区域走去。马修紧随在她身侧,银白与黑发的交映在走廊的白光中形成一种近乎对称的轮廓。
在那扇即将关闭的舱门后方,迦勒底亚斯正在持续运转着。那些流动的数据沿着穹顶的弧形轨道不断更新、校正、验证,像一张正在持续编织的网,正在等待新的丝线被投入其中。
而示巴的透镜深处,那片法兰西的红色标记仍在缓慢地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