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芙娜的龙息在触及马修盾牌的瞬间,爆发出远超寻常火焰的沉重冲击力,那不是燃烧,而是坍缩与压溃,是更高神秘对低级神秘的压制。暗红色的焰流如同实体化的熔岩之拳,猛砸在Lord Chaldeas展开的金色光幕上。光幕剧烈震颤,马修的双脚在石板上犁出两道焦黑的痕迹,她咬紧牙关,银发被灼热的气浪向后掀飞,却硬生生将那股足以将城墙碾成粉末的力道卸向两侧,让碎裂的岩块和热风如瀑布般从盾缘两侧倾泻而下。
黑贞德站在法芙娜的翼影边缘,单手握旗,像是端详一件尚未完工的雕塑般打量着光幕后那面白旗的轮廓。她见龙息被拦下,便轻描淡写地抬脚,靴跟“嗒”的一声磕在巨龙翼根的鳞片上。法芙娜发出一声低沉而悲伤的呜咽,立刻收拢翼翅,蜷缩在一旁看着主人的身姿,黑贞德已如一片被风卷起的铁羽般借力跃起。
她落地时几乎无声,只有旗杆末端在石面上轻轻一磕,仿佛在打一个响指。立香感觉到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得像深水一般稠密,那面漆黑的旗帜在她手中转了一圈,旗面边缘的焦痕如同被点燃的信纸,带着一股陈年灰烬的气息扫向她们三人——那已经不是单纯挥旗了,更像是一位熟练的武将用旗杆使出了精妙的长棍术,其间的每一转、每一撩、每一压都锁定了一个人。
马修不得不放弃维持光幕的姿势,双手握盾迎向那旗杆的末端,火花从盾面与铁质旗杆之间炸裂开来。贞德在同一瞬向侧面闪开,可她刚跨出半步,黑贞德的旗杆便以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弧线调转方向,直压她的肩头。
“躲什么?”黑贞德的声音在半空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以前不都是迎着敌人的长矛走上去的吗?”
贞德没有答话,她的身形在窄小的平台上辗转腾挪,却始终放不开手脚。黑贞德的攻势如同一张不断收缩的渔网,旗杆在她手中既能刺、又能扫、还能拖拽,每一次变换都让贞德的闪避显得愈发局促。
立香看准一个间隙,右手在腰间一抹,短刀出鞘。她没有直接攻向黑贞德,而是将短刀自侧面投出,利用它的飞行轨迹逼迫黑贞德必须转动旗杆格挡,同时自己矮身向前突进,试图从另一个方向切入黑贞德的防御圈。这是她在家里反复练习过的配合手法,以投掷制造压力,再以近身突袭撕开缺口。
黑贞德的旗杆在那一瞬间确实被迫转向了短刀,但她并没有格挡,而是手腕微微一翻,旗杆以更短的距离旋过半圈,将短刀的轨迹从中截断,迫使它在空中偏转方向,钉入一旁的碎砖缝隙中。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拂去落在肩上的灰。
“嗯?”她侧过头,目光落在立香身上,带着一丝厌倦的兴致,“你这投掷法倒是有点意思,像是被雕琢过的手艺……可惜用的时机不对,手法也太糙了。你老师没教过你,掷出武器之前要先让对方以为你不会掷吗?”
立香没有答话。她知道自己刚才的判断确实慢了半拍,那柄短刀如果能再迟零点几秒出手,或者在出手前稍微改变一下角度,或许能让她多争取到半拍的时间。她将这个判断记在心底,却没有因此犹豫。
黑贞德收回目光,像是觉得这场三方合围已经开始变得乏味。她将旗杆插在身旁的碎石缝里,旗面低垂,然后她伸出手,五指微张,掌心朝向地面——一朵漆黑的火焰在她掌中凝聚,火光内部隐约可见一道细长的轮廓。片刻后,一柄法式军刀从火焰中缓缓抽出,刀身呈流畅的弧线,护手简洁,刃口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出一层暗哑的金属光泽。
这手法立香十分熟悉,卫宫在家闲的没事的时候会这样投影东西玩,这一招她小时候常常哀求老爹教她,也许是她在强化上的天赋过高了,对于投影倒是八窍通了七窍——一窍不通。
她将那柄军刀在手中掂了掂,像是在检查一件刚出鞘的旧物,然后她随手一掷——军刀以接近直线的路径落在贞德脚前的地面上,刀尖入石寸许,刀柄微微颤动。
“用这个。”黑贞德说,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那面旗子都快被烧成掸子了,拿它跟我打,我都嫌丢人。既然要一对一,好歹拿件像样的东西。”
贞德低头看着那柄没入石缝的军刀。她的目光在刀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不太理解她为何要这样停止局势大好的进攻。最终她还是伸出手,握住刀柄,将其从石缝中拔出。刀身的重量比她记忆中略轻,可能是黑贞德刻意调整过,也可能是她自己的记忆在时间的磨损下变得不再精确。她抬起手腕,将刀尖指向黑贞德。
黑贞德嘴角微弯,从腰间缓缓抽出了一柄同样一字格、剑身修长的西洋剑,剑身比那柄军刀长出数寸,更细窄,也更适合突刺。“教我的那个混蛋可说了,‘用剑的人,别太依赖那种刃口又窄又弯的玩具。遇着有经验的对手,那东西只配搅着土豆泥,在锅里乱滚。’——今天我就替他检验检验,他那套胡说八道有几分真。”
第一声交击,清脆如冰裂。
军刀的弧线与西洋剑的直刃相擦而过,摩擦出的金属碎屑在灰白的光线下化作几点转瞬即逝的星火。贞德侧身避过第二记跟进,腰腹与剑尖之间的距离短得仿佛只差一张纸的厚度,而她甚至没有眨一下眼——更像是某种刻入肌肉的记忆,让她比自己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判断。
立香退到塔楼边缘,短刀已经被她收回鞘中,呼吸还未完全平定,目光却紧紧锁定在石台上交错的两道身影之间。她看见黑贞德的出剑远比之前用旗杆时更具灵活性,那柄西洋剑在她手中如同一道被驯服的光,伸缩自如,精、准、狠,不露多余,时不时变换招式,惹得贞德慌乱防守。
贞德的军刀虽然也运用得熟练,却透出一种明显的拘谨,像是她正努力在回忆那些已被掩埋的动作,却始终隔着一层薄而坚韧的障碍,使她的发力点和判断都慢了半拍。
黑贞德似乎也在品味这一点,她的攻势并未彻底压死贞德,而是让她的每一次格挡和闪避都刚好险险完成,给她留下足以为下一次防守积蓄力量的间隙。她在等待贞德犯那个注定会犯的错误。
贞德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她的呼吸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额角沁出细汗,但她仍然没有退缩。她的脚步在石板上移动着,调整着角度,试图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转入更有利位置的机会。
黑贞德的西洋剑在那一瞬间猛然加速——她第一次主动打破节奏,不再是试探性的推进,而是化作一连串短促而精准的连刺,直取贞德握刀的右手腕、小臂、肩关节,以及她撤步时必将暴露的侧肋。
贞德几乎是本能地将军刀连续横移,挡下前两刺,在第三刺时已经来不及完全封堵,她略微偏转手腕,让剑刃擦着军刀的护手掠过,在距离皮肤不到毫厘之处被强行偏开。她的动作没有中断,顺势以刀柄为轴,向黑贞德的剑身处缠了上去,试图以锁压的技法限制对方的剑路。
黑贞德没有抵抗,她在贞德的刀身即将压实的刹那微微一退,剑尖收势后撤,然后以更快的速度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她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贞德的眼睛,像是在阅读一本她早已倒背如流的书。
“二十二个回合。”她忽然说。
贞德的刀锋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不是失误,更像是那句话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影响了她。
“你以前带领他们冲锋的时候,也从来不会在刚过的拐角留人掩护。丢下那么多人在后方,自己以圣女的身份冒进。你所谓的‘信念’,全是赌在别人能理解你、能追上你、能替你收拾烂摊子上,却从不想明白那些被你留在身后的人有没有足够的余力来补上你留下的缺口。所以你总是冲在最前面,也总是把最多的人留在后面——你还觉得这是‘牺牲’?”
她的剑锋在说话间又一次逼近。贞德的军刀这一次出现了明显偏转,她侧身以刀格挡住剑尖,却在下一记连刺中被逼退了一步。黑贞德的剑光如暗流涌动,不留丝毫破绽,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针对贞德动作中那些她自己都不曾注意的习惯——她撤步时微微偏向右肩,她在格挡时手腕会先向内收半寸再向外发力。
“你打着救世的旗号,却连自己身后的战友都不懂得好好安置。你也配谈‘荣光’?该不会是,你连军刀这样轮椅一般的武器都用不明白吧?”
最后一剑划破空气时,贞德的刀身被以一个精准到不像巧合的角度挑飞——剑尖切入护手下方那不足半指的间隙,以杠杆之力干脆利落地将整柄军刀从她手中剥离出去。刀身在半空中旋转了半圈,落在一旁的碎石堆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磕碰。
军刀脱手,刀身落在一尺外的碎石上,刃面沾了一层灰。黑贞德收剑回身,剑尖仍指向地面,姿态从容得像刚完成了一次餐后削果皮。
贞德站在原地,右手微微张开又合拢,虎口处有一道浅红的压痕。她没有立刻去捡那柄军刀,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虚握成拳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黑贞德那双带着审视意味的金色眼眸和她特意抽出来,放在剑柄上的大拇指。
黑贞德将西洋剑在手中转了一圈,以一个既优雅又带着不屑的弧度收回鞘中,面无表情:“看吧。连你这副握着刀的模样,都是从我的记忆里拓来的。你的‘信念’里,又有几分是你自己的?”
贞德低下头,捡起那柄军刀,在手中翻转了一下刀身,像是要确认它有没有在刚才的交锋中受损,然后把它递还给黑贞德。
“这不重要。”贞德说,“重要的是,我拿着它的时候,没有想过要用它来伤害那些会害怕我的人。而你拿着它的时候,想了。”
黑贞德接过军刀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柄被她自己锻造出来、又被她自己用来挑起贞德武器的军刀,刃面上还能看到刚才交击留下的细浅擦痕。然后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一截被掐断的琴音。
“你倒是比我想象的嘴硬,明明都要站不稳了。”
“站不站得稳,你我都清楚。”
立香站在塔楼边缘,看着白裙与黑影在断壁残垣之间相隔数步对视。她感觉到自己掌心的令咒纹路正在以平稳的节奏跳动,那柄被她收回鞘中的短刀也开始微微发热,像是某种深层的东西正在尝试回应这段正在逐渐完成的对话。
风从原野上吹来,将那面白旗的旗面掀起一角。金色的十字纹在灰白色的天光中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