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吴中会稽郡。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枯黄的落叶,在空旷的练武场上打着旋儿。
整片武场空旷寂寥,除了风声叶落,便只剩少年挥剑的呼喝回荡。秋日的阳光稀薄无力,洒在地面上,映出少年挺拔却略显青涩的身影,在这片古朴厚重的大秦土地上,透着一股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朝气。
“喝!哈!”
伴随着一声声稚嫩却透着股狠劲的呼喝,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少年正挥舞着手中的木剑。他身形灵活,辗转腾挪之间干净利落,眼神中更是藏着一股子普通人根本不会拥有的、属于现代人的坚毅与执着。
这正是意外穿越到秦朝的易小川。
自打那场惊心动魄、九死一生的法场劫人过后,易小川便彻底告别了最初穿越时的慌乱迷茫,一路跟随项梁落脚吴中地界。
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是完全靠拳头、靠武力说话的冷兵器时代。没有实力,没有自保的本事,到头来只能任人宰割、沦为蝼蚁,连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
所以他收起了初来乍到时的吊儿郎当与嬉皮笑脸,沉下心来,正式拜项梁为师,踏踏实实地开启了自己在大秦的习武修行之路。
“小川,你的剑法虽然有了几分架势,招式也算利落,但下盘依旧不稳。心浮气躁,急于求成,乃是习武最大的大忌!”
项梁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场中练剑的少年,神色严肃,沉声训斥。
他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易小川底子虽好,心性却依旧浮躁,根基扎得不够扎实。
易小川闻言,心中瞬间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浮躁心神。他深吸一口微凉的秋风,重新握紧手中木剑,沉腰扎步,脚下虚浮的步伐瞬间变得沉稳扎实,每一招每一式都稳了不少。
“是,师傅!弟子谨记教诲!”
看着眼前这个悟性极高、又极其肯吃苦的徒弟,项梁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抹明显的赞赏。
起初他见到这个凭空出现、言行怪异、满口奇言乱语的少年,只当是个来历不明、惹是生非的顽劣小子,压根没放在心上。可相处日久,他才渐渐发现,这个看似跳脱的少年,骨子里藏着一股常人难及的韧劲与不服输的倔脾气。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器。
而易小川一边一丝不苟地练剑,一边在心底暗自盘算着自己的未来与出路。
他是谁?
他是来自两千年后的现代人!
他熟知历史脉络,看透大秦兴衰,清楚未来数年天下大势的每一次变动!
在他眼里,眼前的乱世,别人是在艰难求生,而他,是手握剧本、俯瞰全局的天命玩家。
只要稳稳跟紧项梁、项羽叔侄这两位乱世枭雄,凭借自己现代人的超前思维、见识智慧,加上对历史走向的绝对先知,他绝对能在这波澜壮阔的大秦乱世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站稳脚跟,积攒实力。
甚至……找到重回现代、回归自己世界的唯一办法。
每每想到这里,易小川心中的底气就更足了,练剑的劲头也越发十足,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自信。
可他万万不会想到。
就在他身处吴中、安稳习武、满心以为自己手握天命、前途光明的时候。
同一片大秦天地,同一条命运长河的另一端。
另一个和他一起穿越而来、同来自现代的同乡兄弟,正深陷人间炼狱,承受着世间极致的苦难与折磨,在绝望的深渊里苦苦挣扎,苟延残喘。
……
沛县,城外三十里。
此地便是当地人人闻之色变、避之不及的断魂谷。
整片山谷地势凶险至极,放眼望去,四周尽是陡峭光秃的石壁,岩壁笔直耸立,宛如一柄柄刺破苍穹的锋利利剑,死死封锁住这片狭小的天地,让人一眼望去便心生压抑。
石壁通体呈暗沉的暗红色,斑驳粗糙,像是浸透、凝固了千年的干涸血迹,无形之中散发着一股森冷死寂、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息。
谷深千丈,终年不见天日。
唯有每日正午时分,才会有一线微弱惨白的天光,从头顶狭窄无比的谷缝中艰难挤落,勉强照亮谷底那条不足一米宽、崎岖泥泞的羊肠小路。
这里没有清脆鸟鸣,没有走兽踪迹,没有草木生机。
就连穿谷而过的风声,都呜咽凄凉,宛若无数冤魂在谷底低声泣诉、哀嚎不止。
枯萎发黑的老藤如同一条条死寂的死蛇,死死缠绕在冰冷石壁上,风吹过便轻轻晃动,散发出浓郁刺鼻的腐朽霉味。
这是一片彻底被生机抛弃的绝地,是名副其实、生人勿近的人间炼狱。
而此刻,这片绝望炼狱的泥泞污土之中,一道瘦弱单薄的身影,正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堆积的腐烂垃圾里疯狂翻找,卑微又绝望。
“咳咳……咳!”
一阵剧烈刺耳的咳嗽声骤然炸开,狠狠打破了整座山谷死寂到极致的氛围。
高要早已没了半点人样。
他蓬头垢面,满脸泥污,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污渍遍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松垮垮地挂在瘦削的身上,如同一层肮脏破败的树皮。乱糟糟的长发死死纠结打结,遮住大半张面容,唯独露出一双布满密密麻麻血丝、写满惊恐、疲惫与极致绝望的眼睛。
连日的饥饿、寒冷、殴打与惊吓,早已将他的身心彻底摧残到濒临崩溃的边缘。
“吃的……哪里有吃的……我要吃东西……”
高要嘴唇干裂泛白,嘴里含糊不清地低声嘟囔着,双手不顾一切地在恶臭腐烂的污物堆里疯狂扒拉,指尖沾满黑泥与污秽,早已磨破渗血,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活下去的执念,已经支撑了他太久太久。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一群盘踞谷底的底层乞丐,如同饿狼扑食一般,狠狠围堵殴打了他。
他们抢走了他拼尽全力、卑微乞讨大半天才换来的一块发霉硬饼,那是他一整天唯一的希望。不仅如此,这群人为了泄欲和抢夺财物,将他死死按在冰冷泥泞里拳打脚踢,最后更是抢走了他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值钱的东西——那是他之前从一具无名死尸身上扒下、贴身藏着保命的玉佩。
身无分文,遍体鳞伤,一无所有。
彻彻底底的绝境。
“高要,你要活下去……你必须活下去!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泪水混着脸上的污泥不断滑落,模糊了视线。高要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随手捡起一块相对干净、没有完全腐烂的烂菜叶,来不及擦拭,更来不及细细咀嚼,便狼吞虎咽地狠狠吞咽进腹中,只为勉强填补空空如也、灼烧剧痛的肚子。
他原本根本不是普通酒楼厨师,乃是国家考古中心正式在编公务主厨,妥妥体制内工作人员,薪资福利齐全,常年驻扎各大考古现场,为考古专家、外勤队员调配三餐,工作体面安稳,受人敬重,还有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牵挂等候。谁能想到一朝离奇穿越,直接跌落到两千多年前的蛮荒大秦。语言不通,被当成异类;身无分文,沦为沿街乞讨的乞丐。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完善法治的秦朝,渺小的他如同蝼蚁,随时随地都会被肆意碾死。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小川!你个混蛋!你到底在哪里!”
“是你带我来的!你把我扔在这鬼地方,自己却不见了踪影!!”
高要猛地攥紧拳头,狠狠抓起一把冰冷湿泥,发疯似的狠狠砸向地面。
指尖抠进泥泞地底,指甲崩裂,鲜血混着黑泥彻底糊烂,刺骨的疼痛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却远远不及他心口万分之一的痛苦与委屈。
“易小川!你个骗子!”
“当初说好的兄弟一辈子!说好的互相照应、你会照顾我!全是假话!!”
无尽的委屈、愤怒、绝望、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他紧绷许久的神经。
“我恨你!我恨这该死的时代!我恨这个狗屁世界!!”
嘶哑绝望的咆哮声在幽深死寂的峡谷之中反复回荡、层层激荡,最终消散在冰冷的风里。
无人回应,无人怜悯。
唯有四周冰冷坚硬的暗红色石壁,冷漠无声地注视着这个被命运狠狠抛弃、独自挣扎的可怜灵魂。
……
高要早已记不清,自己究竟耗费了多久,才从那座吃人一般的断魂谷里,一点点爬出来。
他只模糊记得,那段时间暗无天日,暴雨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身上,如同无数细小冰刀,割得皮肤生疼刺骨。
当时的他,早已没有半点力气站立行走。
只能像一条卑微的野狗,四肢着地,指甲死死抠进湿滑泥泞的山路,一步一挪、艰难无比地往外攀爬。
浑身湿透,浑身是伤,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身体早已濒临极限。
可他脑海深处,自始至终都死死吊着唯一的执念——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有妹妹。
他还有牵挂。
他还没找到希望,还没等到重逢的可能,他绝不能潦草死在这荒山野岭、无人知晓的绝地。
整整一夜的艰难爬行。
终于,在天光破晓、天色微亮的那一刻,他遥遥看见了远方沛县城模糊的轮廓。
不高的夯土城墙,在常人眼中平平无奇。
可在当时的高要眼里,那座城墙,就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希望,是横亘在生死之间、遥不可及的高山。
他拖着残破虚弱的身躯,一步一步挪到城门口。
满身污泥,狼狈不堪,头发结块,浑身散发着难闻的异味。来往的路人看见他,无一例外,全都满脸嫌恶地纷纷避让。有人捂着口鼻快步走开,更有势利粗鲁之人,直接抬脚狠狠将他踹开,眼神里满是鄙夷与不屑。
他全都忍了。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践踏、所有的冷眼,他全部默默承受。
只要能活下去,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他拖着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艰难挪步,一点点走进热闹的县城之中。
城内烟火喧嚣,市井热闹,和断魂谷的死寂绝望,宛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街边摊贩林立,炊烟袅袅。卖炊饼的、卖热汤的、卖杂粮的比比皆是,浓郁的面香、肉香、熟食香气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疯狂刺激着他早已空空如也、灼烧剧痛的胃。
他下意识狠狠吞咽口水,腹中饥饿感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他不敢抢,不敢闹,不敢有半分异动。
他太清楚这个乱世的规则了。
底层之人,稍有逾越,便是死路一条。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漂泊。
饿了,就蜷缩在街角角落,默默看着来往行人吃喝说笑,看着别人鲜活体面、堂堂正正地活着。
而他,只能像阴沟老鼠一般,躲在暗处羡慕、渴望。
孤独和思念,在寂静无人的时候,会成倍疯狂涌上心头。
他无比想念现代的生活。
无比想念他的妹妹高岚。
想念清晨家里吵闹的闹钟,想念妹妹软糯的喊声,想念她笑着撒娇、拽着自己衣角的模样,想念每次通话时那句甜甜的“哥,我想你了”。
不知道现代的妹妹,在他凭空失踪之后,会有多害怕,多难过,多无助。
会不会整日以泪洗面?会不会没人照顾、受人欺负?会不会傻傻等着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哥哥?
一想到这些,高要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愧疚、心疼层层叠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除此之外,他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个牵挂了十几年的人——堂弟,高峰。
高峰年少失踪,杳无音信,这是他多年以来最大的遗憾和心结。
从前在现代,他年年打听、日日牵挂,夜夜辗转难眠,却始终没有半点线索。
如今自己也坠入千年之前的乱世,深陷泥沼、自身难保。
那失踪多年的堂弟,此刻又身在何方?
是否尚在人世?是否也在某个角落苦苦挣扎?
无人知晓,无从探寻。
万般情绪压在心底,化作无声的泪水,混着脸上污泥缓缓滑落。
“我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我要找活干……我要站稳脚跟……”
他咬紧牙关,擦干眼泪,一次次挨家挨户卑微求职。
可满身狼狈、满身异味、形同疯乞丐的他,换来的只有无尽的驱赶、辱骂和白眼。
扫帚抽打、冷水泼身、恶语相向,成了他求职路上唯一的结局。
不知走了多久,熬了多久,双腿发软、浑身脱力的他,最终在一家酒楼门前再也撑不住,脚步一软,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眼前正是沛县之中小有名气的福兴客栈。
门前红灯笼高悬,店内人声鼎沸、宾客满座,浓郁的饭菜香气从门缝之中不断溢出,勾得人饥肠辘辘。
他无力地蹲在店门口,目光死死盯着后厨的方向,鼻尖贪婪地捕捉着熟悉的烟火气息。
哪怕身处异世、沦落底层,刻在骨子里的厨师本能,依旧未曾磨灭。
就在这时,后厨木门被人狠狠一脚踹开。
体态肥胖的客栈掌柜怒气冲冲冲了出来,手中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菜肴,抬手狠狠摔在地面。
瓷盘碎裂,菜品洒落一地。
“一群废物!就这水平也敢掌勺?!火候彻底过头,老得嚼不动!”
“明日赵大人亲临设宴,你们就拿这种垃圾菜品糊弄?是想害死老子、砸了老子的店铺吗?!”
掌柜怒骂不止,唾沫横飞,火气极大。
后厨几个伙计瑟瑟发抖,缩在墙角不敢吭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蹲在门口的高要,目光淡淡扫过地上洒落的菜品,眉头下意识微微一皱。
一眼看穿所有问题。
油温过高、肉片下锅太晚、盐分投放过早,整套操作全是大忌,肉质彻底炒柴,一盘好菜彻底废掉。
他没有多想,下意识低声呢喃一句:“这菜……做错了。”
声音极低,近乎呢喃。
可暴怒之中的掌柜却听得一清二楚,猛地转头,凶狠的目光死死锁定狼狈的高要。
“哪来的野乞丐?也敢在老子门口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赶紧滚!”
面对凶狠的呵斥,从未抬头、一味退让的高要,这一次没有退缩。
他缓缓抬起布满疲惫与沧桑的脸庞,一双眼睛虽布满红血丝,却异常清亮坚定。
嗓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掌柜的,你这道菜油温过七成、肉质炒柴、放盐过早,全是厨艺硬伤。给我半个时辰,我能做出让你绝对满意的菜品。”
掌柜当场愣住,随即怒极反笑,只觉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一个沿街乞讨、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乞丐,竟然敢在他面前大谈厨艺?
“你?一个要饭的,也懂做菜?简直荒唐可笑!”
高要目光死死盯着对方,眼底没有半分卑微乞求,只有绝境之中逼出来的执拗与赌命的决绝:
“给我一口吃的,让我试一次。”
“做得不好,任凭你处置,打死无怨。做得好,给我一个灶台,给我一条活路。”
这是他绝境之中,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唯一的生路。
掌柜盯着他看了许久。
他见过无数乞讨之人,皆是卑微谄媚、眼神躲闪、满身怯懦。
可眼前这人,一身乞丐皮囊,眼底却藏着厨子独有的沉稳、底气与专业。
犹豫片刻,他终究是动了一丝心思。
“行!老子今日就大发善心给你一次机会!”
“若是做不出名堂,老子今日就把你乱棍打死、丢去喂狗!”
高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万千情绪,拖着疲惫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进了后厨。
当他双手握住那把生锈厚重的菜刀,站在古朴灶台之前的那一刻。
莫名的安稳感瞬间包裹全身。
所有的恐惧、绝望、迷茫,尽数褪去。
熟悉的灶台、熟悉的烟火、熟悉的操作手感,让他恍惚间仿佛瞬间穿越时空,回到了现代明亮干净的后厨,回到了那个有温暖灯光、有热水、有家人等候的安稳家里。
切肉、捶肉、控水、控火、下锅、翻勺。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利落,一气呵成。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一盘色泽鲜亮、香气扑鼻的葱爆肉稳稳出锅。
掌柜夹起一块放入口中,入口瞬间,双眼骤然瞪圆,满脸震惊。
肉质鲜嫩弹牙,葱香浓郁,咸鲜适中,火候完美到极致。
这味道,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顶级的家常美味。
他抬眼看向灶台边、累得气息微喘、摇摇欲坠的高要,神色郑重:“你叫什么名字?”
高要抬手擦去额头细密的汗珠,疲惫的脸上,终于扯出一抹久违的、释然的笑意。
“我叫高要。”
自这一刻起。
沦落绝境、挣扎求生的穿越者高要,正式落脚福兴客栈,成为后厨掌勺厨子,在这乱世之中,勉强站稳了第一寸脚跟。
日复一日,朝朝暮暮。
往后的日子里,高要如同一台不知疲惫、不会停歇的机器,整日在后厨忙碌运转。
切菜、配菜、掌火、颠勺,手脚麻利,沉默寡言。
掌柜的苛责呵斥、伙计的排挤白眼、旁人的轻视冷漠,他尽数默默承受、照单全收,从不争辩、从不反抗。
他时刻佝偻着脊背,脸上常年挂着卑微讨好的笑容,活成了最不起眼、最温顺卑微的底层匠人。
没人知道,这个卑微小厨子的心底,藏着两千年的记忆,藏着无尽的思念与苦楚,藏着被命运碾碎又强行拼起的傲骨。
每当夜深人静,整座客栈彻底沉寂。
灶膛最后一点明火彻底熄灭,店内宾客散尽、鼾声渐消。
高要总会独自静坐灶台边,一动不动,静静发呆。
清冷月光透过窗棂缝隙,浅浅洒落,铺在他被油烟熏得微黄沧桑的脸庞上。
这一刻,他眼底所有的卑微、顺从、麻木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片深沉到极致、几乎能将人彻底吞噬的孤寂与思念。
他疯狂想念现代的一切。
想念空调凉风,想念温热热水,想念街头霓虹灯火。
想念清晨妹妹清脆的呼唤,想念下班后兄妹二人窝在沙发追剧、吃外卖的平凡日常。
想念父母尚在、阖家团圆、热热闹闹吃饭闲谈的温馨时光。
那些平凡普通、曾经习以为常的日常,如今成了他遥不可及、此生难再的奢望。
梦醒四顾。
唯有冰冷灶台,与头顶一轮陌生苍凉的秦时明月。
无尽思念如钝刀割肉,日复一日、缓缓磨舐着他的心脏,不致命,却绵长剧痛。
可他依旧咬牙撑着。
为了妹妹,为了牵挂,为了渺茫的重逢希望。
他必须活着,必须咬牙坚持到底。
……
次日清晨。
天光破晓,薄雾袅袅,笼罩整座沛县。
秋夜雨水冲刷过后,门前青石板路干净发亮,微凉的晨风带着淡淡的烟火气息,温柔拂过街巷。
街边卖炊饼的老汉早早出摊,掀开蒸笼的瞬间,白茫茫的热气裹挟着浓郁麦香喷涌而出,弥漫街巷。早起的行人裹紧衣衫、搓着手掌,有序排队,等着一口热乎吃食暖身。
整座小城安宁祥和,烟火融融,岁月静好。
一派温柔闲适的市井景象。
直到一阵沉稳厚重、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自长街尽头轰然传来。
“哒!哒!哒!——”
蹄声沉闷有力,由远及近,震颤地面,连周遭的空气都随之微微震荡。
街上行人脸色骤变,瞬间收了闲谈笑意,满脸惶恐,纷纷快步退至道路两侧避让。
卖炊饼的老汉心神骤惊,双手一抖,手中蒸笼险些直接翻落。
只见一队身披玄铁重甲的精锐护卫,骑着通体乌黑的高头战马,如黑色洪流一般,井然有序、气势凛然地涌入长街。
人人身形挺拔、精悍强悍,目光锐利如鹰,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浴血杀伐沉淀出的凛冽肃杀之气。腰间佩刀寒芒闪烁,威慑整条街巷。
重甲护卫簇拥正中,一辆极尽奢华、规制非凡的紫檀木马车,缓缓驶入沛县中心,最终稳稳停在福兴客栈门前。
整车由顶级紫檀木精工打造,车身雕刻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纹路,祥云缠绕、繁复华丽。四角垂落精致流苏,车帘为西域进贡的顶级云锦,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牵引马车的,更是四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的顶级西域汗血宝马,尊贵非凡。
车帘被一只修长骨感、力道沉稳的手轻轻掀开。
一位年岁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缓步走下马车。
少年身着明黄色暗纹长袍,衣摆金线绣制流云龙纹,走动之间流光辗转、贵不可言。脚踩镶金云纹长靴,步履从容淡然,每一步都沉稳有度。
纵使脚下只是沛县寻常青石板路,在他脚下,却宛如皇家白玉阶,气度浑然天成。
抬眸之间,一张俊朗绝伦的面容展露无遗。
天庭饱满,眉目朗阔,五官精致立体。眉宇之间自带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从容淡然,同时又藏着一抹俯瞰苍生、睥睨天下的无上霸气。
此人,正是高要失踪十余年的堂弟——高峰。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不是现代那个平凡普通、籍籍无名的青年。
他是纵横万界、执掌圣界的杨蛟,是大夏开国至尊帝王,是大秦始皇帝亲封的皇子——公子高。
杨蛟静立客栈门前,目光淡淡扫过眼前这座朴素寻常、略显简陋的市井酒楼,心底思绪悄然飘回数日之前的大夏皇城大殿。
……
大夏皇宫,紫金龙殿。
嬴政慵懒随性地翘着二郎腿,安坐至尊龙椅之上,手中捏着一串剔透饱满的葡萄,吃得悠闲自在、惬意十足。
清甜果肉入口,他微微点头,满脸满意。
“嗯,这西域贡品葡萄清甜多汁,味道不错。”
他一边随性吃着鲜果,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带着老父亲独有的叮嘱与包容。
“蛟儿,此番你下界入秦、游历沛县,一切行事,皆可随你心意,放手去做即可。”
“易小川身负天命机缘,纵然年少莽撞、行事混账,终究是天地选定的气运之子。你行事留些分寸,莫要一时意气,直接将人彻底拍死、断了机缘。”
“再者,你那穿越而来的堂哥高要,命运坎坷、一生悲凉,原着之中更是受尽磨难、扭曲黑化,落得一生凄惨。”
“既然你有心护他、渡他、改他命运,那便好好引导调教。莫要让他重走旧路,沦为阴狠偏执、权欲熏心的宦官奸佞。”
“朕的孩儿,行事当光明磊落、顶天立地,护亲友、正本心,方能执掌大道、君临天下!”
嬴政语重心长,句句真心,眼底满是欣慰期许的老父亲姿态。
……
回想完便宜老爹的叮嘱,杨蛟无奈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苦笑。
自打嬴政入主帝位、执掌大夏,又得大道封神、超脱凡俗之后,性子愈发随性洒脱,整日一副乐享太平、悠然自在的模样,唯独对自己,始终是满口叮嘱、事事操心,妥妥的操心老父亲。
也罢。
杨蛟心底轻声轻叹。
他此番亲自降临大秦沛县,不为扬名,不为造势。
只为逆转堂哥高要凄惨悲凉的宿命。
血脉亲情,世间最重。
自己的堂哥,自己心疼,自己守护。
前世漂泊无依,今生乱世浮沉。
这一世,有他杨蛟在,定要护他周全,改写所有悲剧。
心念既定,他敛去思绪,眸光微沉,抬手淡然下令。
“进。”
一字落定。
数十名精锐护卫动作干脆利落、井然有序,无声涌入客栈。
店内所有食客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护卫礼貌却强硬地尽数请出。
瞬息之间,整座热闹喧嚣的福兴客栈彻底清空,寂静无声,专为一人独享。
杨蛟从容落座大厅正中主位,侍卫分立两侧,气场肃穆。
他取出一张写满菜名的纸张,递给双腿发颤、吓得战战兢兢的小二。
“照着这张菜单,即刻交给后厨大厨,速速烹制。”
小二颤抖着接过菜单,低头一眼扫过,瞬间彻底傻眼,满脸茫然错愕。
“宫爆鸡丁……糖醋排骨……小鸡炖蘑菇……韭菜炒鸡蛋……高家红烧肉?”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从头到尾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别说做,连听都从未听过这些菜式名称。
他硬着头皮拱手小心翼翼回道:“公子恕罪,这些菜品小的从未听闻、小店也从未售卖,后厨实在无力烹制,怕是难以满足公子需求……”
杨蛟眸光淡淡一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
“无需你多管。只管将菜单交给后厨厨子高要,他自然通晓一切,速速前去。”
小二被他气场震慑,浑身一激灵,不敢多言半句,连忙躬身应下,攥着菜单慌慌张张往后厨狂奔。
心底更是暗自叫苦不迭。
这位贵气滔天、权势骇人的顶级公子,专程到访小店,点出一堆诡异莫名的菜式,摆明是来找事的!
这下完了,他们后厨的高要师傅,怕是要大祸临头!
……
后厨之内。
灶火熊熊燃烧,烈焰灼灼,铁锅内热油滋滋作响,香气升腾。
高要正全身心投入翻炒菜品,手法娴熟,神情专注。
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冲来。
小二满脸慌张、气喘吁吁地冲进后厨,一把将菜单狠狠塞进高要手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高要!出事了!大祸临头了!!”
“前厅来了一位极其尊贵的大人物,点的菜闻所未闻、诡异至极!看样子是专程来找茬的!要是做不出来,咱们客栈今天彻底关门,我们所有人都要遭殃!”
高要眉头微蹙,神色沉稳,头都未抬,语气淡然安抚: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不过是几道菜品而已,拿来我看。”
他随手接过菜单,漫不经心地抬眼一扫。
仅仅一眼。
刹那之间。
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浑身骤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中铁锅铁铲“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灶台之上,发出刺耳巨响。
他双眼死死圆瞪,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彻底呆滞,大脑一片空白。
宫保鸡丁、糖醋排骨、韭菜炒鸡蛋、高家红烧肉……
一道道专属现代民间、家家户户耳熟能详的家常菜名,清晰工整地落在纸上。
这些菜名、这些做法,是独属于现代的烟火记忆,是只有现代穿越者才懂的专属暗号!
绝不可能出自大秦本土之人之手!
这一刻,无数情绪瞬间炸裂。
震惊、狂喜、激动、委屈、酸涩、希望……万千情绪交织冲撞,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隐忍与坚强。
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压抑许久的泪水瞬间蓄满眼底。
高要声音剧烈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哽咽,低声喃喃:
“这……这怎么可能……”
“是老乡……一定是老乡!!”
“这个时代……除了我和易小川,竟然还有现代人!!”
压抑无数日夜的孤独、绝望、漂泊无依的苦楚,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再也顾不得手中灶台,顾不得滚烫油锅,顾不得店内规矩。
猛地一把推开身前挡路的伙计,转身狂奔,不顾一切地朝着前厅大堂的方向疯狂冲去。
他要亲眼去看!
他要亲自确认!
他要见见这个跨越千年乱世、与自己相逢异世的同乡!
不管对方是谁!
只要是现代人!只要是老乡!
就是他在这冰冷乱世之中,唯一的光,唯一的希望!
宿命相隔千年,浮沉乱世漂泊。
两个跨越时空的亲人兄弟,终将在此刻——宿命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