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回转,时光流转,新旧时代交替的京都清晨缓缓展现于眼前。东方天际尽头,一轮赤红的朝阳缓缓挣脱地平线的束缚,一点点向上爬升。暖融融的金色晨光冲破薄淡的晨雾,铺洒向整座京都大地。沉沉夜色缓缓退散,漫无边际的霞光流淌过鳞次栉比的城市楼宇,将一座座建筑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润耀眼的金边。
沉睡了一夜的偌大都市,如同一头蛰伏整夜缓缓苏醒的庞然巨兽,一点点舒展身躯,喧嚣与烟火气自城市的各个角落次第升腾而起,整座城市逐步步入高速运转的节奏。一栋栋高低错落的摩天大楼,楼体之上彻夜长明的照明灯光顺着楼层由高至低次第熄灭,一扇扇玻璃窗被朝阳映照得熠熠反光,将漫天晨光折射四散。天色彻底大放光明,灰蒙蒙的拂晓彻底褪去,喧嚣彻底接管整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宽阔的城市主干道之上,车流如同奔流不息的长河,开始源源不断涌动起来。各色老式轿车、面包车、出租车首尾相接,在柏油路面上缓缓流动,汽车的鸣笛声、引擎的轰鸣声响交织在一起,汇成城市清晨独有的背景音。人行道之上人流也迅速变得稠密,形形色色的路人潮水一般涌现,无数平凡人的人间百态,在晨光之下轮番上演。
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裹着外套,手里攥着还冒着热气的早点,脚步匆匆,一路快步朝着公交站点、地铁站的方向赶去;不少人一路小跑,眉头紧锁,生怕错过班次耽误上班打卡;地铁站的出入口人潮进进出出,源源不断的人群顺着扶梯涌入地下,又有大批乘客从地底奔涌而出,奔赴城市各处。街边的早点铺子已经热火朝天,蒸笼腾起滚滚白色热气,摊主吆喝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骑着老式电动车、自行车的市民穿梭在人群缝隙之间,铃铛叮铃铃不停作响。街边报刊亭掀开挡板开始营业,路边公交站牌底下站满等待班车的路人。
街边商铺的卷帘门哗啦啦向上拉起,小摊贩推着推车寻找合适的位置,早起遛弯的老人慢悠悠踱步,背着书包的孩童蹦蹦跳跳跟在家长身侧赶往学校。市井烟火层层叠叠铺满整条长街,人声、车声、叫卖声、喇叭广播声混杂一处,鲜活而嘈杂,属于京都普通清晨的繁华,毫无保留地铺展在天地之间。
视线继续向外延展,越过喧闹繁华的主街道,向着城市腹地迂回深入。高楼大厦渐渐稀疏,成片旧式居民院落慢慢映入眼帘。灰砖灰瓦的平房连片排布,错落交织,纵横交错的窄巷四通八达,这便是老北京陆家胡同片区。
大片灰砖砌就的院墙历经岁月冲刷,墙面带着风化留下的斑驳痕迹,部分墙皮层层剥落,露出内里深浅不一的砖体纹理。四合院的朱漆大门有些已经褪色,门环锈迹斑驳,院落墙头探出枝繁叶茂的老槐树,茂密的枝叶撑开巨大的伞盖,清晨的阳光穿过层层树叶,在地面投下大片晃动细碎的光斑。胡同地面是磨损多年的青石板与水泥路面交织,路面印满长年人来车往碾轧出来的浅浅痕迹。
一条条宽窄不一的巷道彼此连通,分支岔道向四方蔓延。胡同之间电线纵横交错,在空中织成密密麻麻的网。院落门口摆放着旧花盆,墙角堆放杂物,偶尔停放几辆老式自行车。没有主干道那般汹涌的车流,却自有一派慢悠悠的市井气息。胡同内外,同样浸在清晨的阳光之下,远处大街传来的轰鸣喧嚣隔着屋舍院墙层层过滤,到这里已经柔和不少,只剩下隐约浮动的城市底噪。
整片陆家胡同安安静静枕落在繁华都市的怀抱之中,外面是飞速运转的现代京都,内里保留着旧时代胡同院落独有的格局与风貌,新旧两种光景在此处相融共存。
可外面的繁华喧闹,终究难以渗透进胡同最幽深的巷道角落。
喧嚣隔于院墙之外,静谧的胡同深处,站着一名模样有些古怪的中年男子。
虽说是中年人的身份,可他的面容却只有十七八岁少年那般模样。一身名贵的休闲装束,脚上踏着休闲鞋,气质和这条老旧胡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正在巷道之间来回打转,已然迷了路,怎么都找不到出去的方向,神情满是无语。
陆尘站在原地,暗自嘀咕。
“什么情况,怎么就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这里好像就是陆家胡同吧。”
他再次打量四周的一砖一瓦,望着眼前的陆家胡同,过往的片段在心底缓缓浮现。
没错,陆尘确确实实出生在这里。儿时贪玩,意外和家人走散,自此便辗转漂泊,流落到魔都。他凭着过人的智慧一路逆袭,最终成为魔都的首富大佬,手握一座都市暗中的庞大权势。
前段时间,他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京都老城区街坊居民的生活采访,画面里出现的陆家宅院,瞬间抓住了他的目光。一段段残破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之中反复翻涌,他心里隐隐断定,这里极有可能就是自己的故土。
之后他调动自己暗中的力量多方查证,拿到了宅院主人的照片。看见照片的那一刻,他一眼便认出来,那正是当年会拿着棍子追着他打的亲哥哥。
层层核实,多方比对,一切终于得到确认。
于是他搭乘飞机离开魔都,奔赴京都,踏上这条寻亲之路。可万万没有想到,当真真正正站到陆家胡同之中,他反倒迷失了方向。
他收回了思绪,打算找附近的路人打听打听,陆家宅院到底该往哪走。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异变突然发生。他一点都没察觉到,自己身后悄悄冒出来时空波动。
波动越闹越大,冲到临界点的那一刻,轰的一声巨响,一道人影直接从虚空里面蹦了出来,结结实实撞在他身上,陆尘两眼一黑,当场就被撞晕倒地。
黄眉顺着巨大的冲撞力道,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地上连滚数圈,身上原本的袍服多处撕裂开大口子,布料焦黑卷曲,到处都是被时空乱流灼烧出来的破洞,不少地方还挂着碎布条。头发乱糟糟蓬成一团,脸上沾着不少尘土灰迹,浑身多处皮肉都带着磕碰出来的擦伤,模样狼狈十足。
他手忙脚乱撑着地面,跌跌撞撞才勉强爬起身,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踉跄晃悠。刚站稳,他就猛地抬起脑袋,双眼惊恐地死死盯住头顶的天空,肩膀绷得紧紧的,浑身都绷紧戒备,生怕虚空之中再窜出雷光、乱流追着继续轰炸自己。
他脑袋飞快左右来回扫视整片天穹,上上下下反复张望,确认天上没有再出现异动,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可望着四周完全陌生的胡同院落,他整个人又陷入一脸懵圈的状态,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滑稽模样。
“这特么又把我干哪里来了。”
他开始打量着四周,放开神识探查周围的危险,看看那群家伙有没有追过来。
结果这一探查直接给他干懵逼了,这好像不是那个世界了。这里的科技比起2060年差了不止一星半点,科技含量少了一大截。也就是说,他不小心又被炸到另外一个时空里来了。哇哈哈哈,这个时空还是那个2060时空的过去,有点意思了。这次自己得小心谨慎,一定要做到步步为营。
哎等等,我刚才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不由自主低下头一看,我的妈呀,地上躺着一个被他撞晕过去的人。得赶紧把这件事摆平,用法术将人唤醒,把身体所有损伤全部修复。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黄眉挽起袖子,手指一点,缕缕仙气源源不断涌入陆尘的身躯,修复着身上每一处旧伤和暗伤。
在黄眉源源不断的仙气灌输之下,被撞晕的凡人眼看就要醒过来。趁对方还没睁眼,他耍了个狡猾的手段,把自己变化得和普通人类一模一样。做完这些,他装出一副焦急的模样大声喊道:“兄弟,醒醒,兄弟,你是不是中暑了?”
陆尘疑惑地坐了起来:“我刚才是中暑了吗?我咋感觉被一个东西撞晕了,是不是你搞错了?我敢肯定是有东西把我撞晕了。”
黄眉连忙说道:“哪有的事,肯定是刚醒来记忆出现了偏差。我就在那边,看见你晕倒了,特意跑过来,摇晃你半天,又是给你灌水又是做人工复苏,才把你弄醒。不用谢,这是身为同胞应该做的,换谁见到都会这么做。你好兄弟,我叫黄眉,不知道你高姓大名,怎么会晕倒在这里?”
陆尘摸了摸脑袋,心里犯嘀咕,难道真的是我中暑晕倒的?可自己明明记得是被东西给撞晕的。
黄眉开口劝道:“兄弟,你就不要去纠结是撞的还是中暑的,反正你就是晕倒了,是我把你救过来,算你的幸运。”
陆尘说道:“谢了,兄弟,你是本地人,还是来京都打工的?”
黄眉叹了口气,继续装可怜:“兄弟,实不相瞒,我是个孤儿,从小要饭长大,四处漂泊没有家。今年刚好漂泊到京都,打算在这里好好努力,让往后的人生过得舒畅一点。”
陆尘说道:“感谢兄弟的救命之恩,听你说完你的过往,的确够惨。我比你稍稍好一点,还有家。我小时候贪玩和家人走散,一路走来也不容易,靠着自己的智慧挣下偌大的家业和权势。既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的余生就交给我,我一定让你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只要你不背叛我,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黄眉立刻回道:“行,那就感谢你的照顾了,我的余生就靠你了。”
(内心:哇哈哈哈哈,我黄眉大王总算融入到这个世界了,不用像第一次到2060年那样,上来就挨揍。这一次一定要稳如老狗,步步为营,融入这个社会,慢慢谋划向2060年报仇的事情。)
两人彼此也算简单摸清了对方的底细与经历。
陆尘看着眼前身世可怜、老实本分的黄眉,心里颇为动容,索性直接开口,打算将他收作自己的小弟。
黄眉巴不得能稳稳抱住这根大腿,在这彻底站稳脚跟,当即十分干脆地认下了这个大哥。当然,这一切都只是他暂时的权宜之计,表面乖巧懂事,心里依旧盘算着自己的复仇大计。
认下大哥之后,黄眉主动揽下差事,打算帮陆尘寻找失散多年的家人、探查陆家宅院的下落。
他暗中运转仙法,以陆尘的血脉为核心原点,神识顺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开来,大范围探查整片京都的地域脉络,很快就锁定了陆家宅院的具体方位。
可就在血脉之力牵引探查的瞬间,一个天大的意外陡然出现。
以陆尘血脉为源头扩散的仙识,骤然触碰到了一股无比浩瀚、宏伟、磅礴的恐怖力量。
那仅仅只是潜藏在血脉深处、未曾完全苏醒的微弱威压,瞬间席卷黄眉的识海,冲击力霸道又恐怖,直接震得他气血翻涌、识海刺痛,硬生生受了一记无形内伤。
黄眉心头巨震,连忙收敛所有仙法,悄悄退到一旁,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暗中开始推演陆尘的真实身份。
这不推演还好,一番细致推演下来,黄眉整个人直接吓得两腿发软,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自己刚认下的这个普通凡人大哥,这血脉底蕴、这恐怖威压,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该拥有的!
这尼玛……该不会是某位横跨诸天的无敌大佬转世吧?!
这也太吓人了!这血脉威压简直恐怖如斯!
短暂的恐慌过后,黄眉脑子瞬间转过弯来,心里疯狂自我开导:
怎么办?我在怕什么啊!
哎不对!我在这里瞎慌个什么劲儿?
如果他真的是无敌大佬转世,那我现在跟他拜了把子、认了兄弟,那不就是实打实抱上最顶级的金大腿了?!
对啊!我真是笨死了!
黄眉啊黄眉,你简直拎不清状况!
这哪里是灾祸,这分明是送上门的天大机缘!
自己莫名其妙,直接白捡一根无敌金大腿!
想通这一切,黄眉瞬间狂喜,没忍住狂笑不止:哇哈哈哈哈!我黄眉这波简直要发达了!
他这突如其来、诡异又狡黠的大笑,直接把旁边的陆尘看得一头雾水、满脸莫名其妙。
陆尘满脸疑惑地看着他,皱眉开口:“兄弟,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怎么突然莫名其妙发笑,笑得还这么阴险狡诈?”
黄眉瞬间回过神,立马收敛所有狂喜的神色,连忙摆手掩饰,一脸真诚地道:“不不不大哥!我就是想到能帮上大哥的忙,心里太开心了,一时没忍住!”
陆尘,行了别闹了,随我在附近一起找一找你大哥,我的家,
黄眉,是大哥,走起。
两人收起玩闹,开启了寻找之旅。
黄眉和陆尘站在老城区的巷口,抬头望了一眼天。
八月末的天穹高远而澄澈,蓝得近乎透明。几缕薄云被高空的气流扯成丝絮状,懒洋洋地铺在湛蓝的穹顶之上,像是被谁随手撕碎的旧棉絮,久久不肯散去。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间倾泻而下,将整片老城区照出一片昏黄。远处,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白光,霓虹商圈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而近处,低矮的灰砖平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屋顶上覆着一层又一层深浅不一的旧瓦,像一片灰色的鳞片,沉默地趴在大地之上。街巷之间往来行人不断,市井烟火气息弥漫四周。
黄眉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巷道。陆尘跟在身旁,两人并肩而行。
越往深处走,黄眉便越觉得不对。几公里外便是繁华商圈,这片老胡同同样烟火不绝,街巷里随处可见往来居民,只是周遭建筑格局老旧,仿佛被飞速发展的时代留在了过往。纵横交错的窄巷将成片的老旧民居切割成大小不一的方块,巷子里没有一棵像样的行道树,只有几株歪脖子老槐从各家院墙后面探出枝干,树冠稀疏,叶片被暑气烤得卷了边,蔫耷耷地垂着。
陆尘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朝巷口坐着的一个老人拱了拱手:老人家,跟您打听一下,陆家宅怎么走?
老人眯着眼看了他半天,抬起枯瘦的手,朝巷子深处指了指:一直往前走,顺着巷子绕,看见一堵特别高大的青砖院墙便是。
两人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那些砖墙上的灰泥早已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体,一块块参差不齐地裸露在外,像是老墙上长满了难看的疮疤。有些墙面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前刷上去的标语痕迹,红漆褪成了模糊的暗粉色,字迹早已辨认不清,只剩下几个歪歪扭扭的笔画,像幽灵一样贴在墙上。
两人抬头望去,屋顶是最能暴露岁月侵蚀的地方。青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地铺在木质的椽子上,年深日久,木料已经发黑腐朽,不少地方的瓦片塌陷下去,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凹坑。瓦缝之间长满了杂草,有些已经蹿出了半尺来高,在风中摇摇晃晃。几处屋顶上搭着临时修补用的彩钢瓦和油毛毡,颜色突兀地扎进灰蒙蒙的瓦面之中,显得格外刺眼。
黄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面。青石板与水泥路面交替铺就,年久失修之下,石板之间的缝隙越裂越大,缝隙里积满了黑色的淤泥和腐烂的落叶。低洼处常年积着一层浑浊的雨水,水面浮着油污和碎屑,散发出淡淡的霉味。几根老旧的排水管从屋檐下伸出来,管口锈迹斑斑,有的已经断裂,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墙上冲出一道道深褐色的水渍。
两人继续往前走,头顶的电线越拉越密。粗细不一的黑色线缆在巷子上方纵横交错,有的缠在一起,有的松松垮垮地垂下来,几乎快要碰到头顶。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有的已经倾斜了十几度,靠着一根铁丝勉强拉住,像是随时都可能倒下去。几盏老式路灯挂在电线杆上,灯罩碎了一半,灯泡早已不亮,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铁壳子在风中微微晃动。巷旁不时有居民擦肩而过,市井人声断断续续回荡在街巷。
陆尘走到一户开着门的院子前,看见一位大婶正在门口择菜,便上前问道:大婶,陆家宅是不是就在前面?
大婶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找陆家宅?再往前走,拐几个弯看到那道高大围墙就到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京都老城区房子比较密集找地方着实不好找,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陆尘笑了笑,没有回答,只说了声,便转身跟上黄眉。
再往深处走,两侧依旧是鳞次栉比的民居院落,人来人往,市井生活气息不曾断绝。墙脚缝隙野草丛生,草丛里散落着碎砖烂瓦和废弃的水泥块,都是周边房屋常年风化剥落下来的杂物。几棵无人修剪的老树从隔壁院落的院墙之内探出身来,树干粗壮却扭曲,树皮皲裂如铁,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像老人枯瘦的手指。街边墙角随意堆放着居民丢弃的旧家具——一张缺了腿的木椅、半扇生锈的铁门、一块裂开的石板桌面,半掩在丛生的野草之间。
两人沿着巷弄前行,脚边野草漫过脚踝。黄眉忽然停住脚步,抬手示意陆尘看前方。
巷弄的尽头,一堵高耸的围墙在连片民居之间拔地而起,厚重墙体硬生生把陆家这一处院落,和周遭家家户户的宅院分隔开来。围墙由厚重的青砖垒砌而成,砖面早已失去原本的颜色,被风吹雨淋得发暗发沉。许多砖缝里生着细草,墙根处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土。围墙顶端覆着旧瓦,瓦片残缺不全,有些地方已经塌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椽。几根枯藤从墙头垂下来,顺着墙面蜿蜒而下,像一条条干瘦的手指,紧紧抓着这座老宅。墙外巷子里依旧传来往来行人的动静,墙内却寂静无声,内外仿佛两个世界。
两人沿着围墙往正面走去。围墙很长,绕了大半圈才看到大门。墙根处的荒草愈发繁茂,有几处已经没过了膝盖,草丛中隐约可见散落的碎瓦和断裂的石条,皆是周边老房岁月损耗脱落下来的。
围墙的拐角处,黄眉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穹依旧高远澄澈,薄云依旧懒洋洋地铺在穹顶之上。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风停了。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荒草都不再摇晃。墙外巷中的人声仿佛也隔上了一层无形屏障,变得遥远模糊。
陆尘也停了下来,跟着抬头望了一眼天。
两人对视一眼,绕过最后一个拐角。
陆家宅的正面,毫无预兆地撞入视野。
大门两侧,各蹲着一对石狮子。
左边一对石狮子中,外侧那尊体型硕大,底座方正厚重,狮身蹲踞其上,前爪按着一只绣球,球面上雕着缠枝莲纹,纹路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花瓣的边缘已经模糊,只剩下大致的轮廓。狮子的鬃毛以浮雕手法一层一层地刻出来,原本应当根根分明、威风凛凛,如今却有不少地方被风化侵蚀,鬃毛的棱角变得圆钝,几处细小的卷毛已经崩裂脱落,露出底下粗粝的石面。狮子的面部雕刻得极为精细,眉骨高耸,双目圆睁,鼻梁挺直,嘴唇微张,露出两排锋利的獠牙。然而不知是哪一年的风雨,在狮子的左眼眶上方劈开了一道细长的裂纹,裂纹从眉骨一路延伸到耳根,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底座四角原本刻着回纹边框,如今大半已经磨平,只有靠近内侧的几个转角还残留着隐约的线条。
内侧那尊与前一只对称而立,前爪下按着一只幼狮。幼狮仰头蜷卧,体态憨圆,背脊上的鬃毛以细密的阴刻线条勾勒,线条流畅而精致,是整尊石狮上保存最为完好的一处雕工。然而幼狮的头部不知何时缺了一角,断面上覆着一层灰绿色的苔痕,像是时间在这道伤口上慢慢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痂。母狮的面部朝向大门一侧微微偏转,神情威严而沉静,下颌的线条刚劲有力,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意。母狮底座上的雕饰比左侧那只更为繁复,四面各刻着一幅瑞兽图案——正面是一只衔芝鹿,侧面是一只展翅鹤,背面是一只卧麒麟,最里侧的那面已经彻底风化,图案完全看不清了。
右边一对石狮子与左边一对遥相呼应,同样是一雄一雌、一大一小的格局。外侧那尊雄狮前爪按球,球面雕着如意纹,纹路虽已模糊,但整体造型依旧雄健有力。狮身的肌肉线条以粗犷的刀法刻出,胸腹之间的肋骨隐约可辨,仿佛一头活生生的猛兽正蓄势待发。然而岁月的侵蚀同样没有放过它——雄狮的右耳缺了半只,断口处被风雨磨得圆滑,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底座正面的浮雕是一只麒麟踏祥云,麒麟的头部已经风化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四蹄和尾巴的轮廓还依稀可辨。
内侧那尊雌狮与前一只相配,前爪轻抚一只小狮,小狮侧卧在母狮爪下,仰头张嘴,似在嬉戏。小狮的雕工极为灵动,尾巴卷曲上扬,四只爪子蜷缩着,浑身的肌肉线条虽然被磨蚀了大半,却依旧透着一股天真活泼的劲儿。母狮的面部比左侧那尊保存得稍好一些,双目微阖,神态安详,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护着怀中嬉戏的幼崽。底座四面刻着缠枝莲纹,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刀工细腻,与左侧那尊底座的瑞兽图案风格迥异,却同样精湛。
两对石狮子之间的地面上,原本铺着一块完整的青石门槛,如今门槛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被来往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与两侧粗糙的石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门槛两侧各有一个圆形的石孔,那是旧时用来插门闩的位置,石孔内壁被磨出了一圈深深的凹槽,可见这扇门曾经无数次地开合。
黄眉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两扇门板上。
门板由整块的老榆木拼合而成,通体涂着暗红色的漆。那漆色早已不是当初的鲜亮朱红,而是被岁月一层一层地氧化、剥落、覆盖,变成了如今这种深沉的暗褐,像凝固了的陈年血迹。门板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最大的那道裂缝从左上角一路斜劈到右下角,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裂缝深处黑黢黢的,积着多年的灰尘和干枯的虫尸。门板下沿被潮气侵蚀得最为严重,木质已经发软发黑,用手一抠便能抠下一小块碎屑来。
两扇门板上各钉着九排九列共八十一颗铜门钉,铜钉的排列规整而森严,是旧时大户人家才有的规制。然而八十一个铜钉之中,已有十余颗脱落不见,只剩下门板上一个个空洞的钉孔,孔洞边缘的木头被虫蛀出了细密的孔道,像一张被蛀空的老牙床。剩余的铜钉也大多生了厚厚的铜锈,绿锈层层叠叠地堆积在钉帽上,有些钉帽已经被锈迹腐蚀得变了形,鼓起了一个个不规则的疙瘩。
门板正中,左右各嵌着一只铜质兽首铺首。兽首的造型古拙而凶猛,宽额、隆鼻、怒目、獠牙,额顶生角,颌下长须,整个面部以高浮雕手法凸出在门板之上,立体感极强。兽首口中各衔一只铜环,铜环粗如儿臂,环身上铸着细密的云雷纹。左侧那只兽首的铜环尚且完好,环身被无数只手摸得锃亮,与兽首上厚厚的铜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右侧那只兽首的铜环却断成了两截,半截还衔在兽首口中,另半截垂落在门板上,断口处露出铜环内部暗金色的金属本色,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陆尘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左侧那只铜环。
铜环微微晃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那声音极短,转瞬即逝。
陆尘收回手,转过头,看了黄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到了。
黄眉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陆尘的肩膀,落在兽首铺首上方的门楣处。
那里横嵌着一块厚重的木匾。
木匾以整块楠木制成,长约六尺,宽约二尺,匾面微微上凸,呈弧形,是旧时大户人家常用的制式。匾面通体髹黑漆,漆层厚实而均匀,历经百年依旧泛着温润的暗光。匾面四周以浮雕手法刻着一圈宽约三寸的边框,边框上雕着缠枝牡丹纹,花叶翻卷,枝蔓缠绕,刀工极为精湛,每一片花瓣的翻折、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辨。然而这圈雕花也未能逃过岁月的侵蚀——匾额左上角的花叶被磕掉了一大片,右下角的枝蔓被虫蛀出了几个小洞,正上方的一朵牡丹花只剩下了半张脸,另外半张连同花瓣一起消失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年月里。
匾面正中,以阳刻手法刻着三个字——
陆家宅。
那三个字笔画浑厚,结体方正,每一道刻痕都深入木面近半寸,刀锋刚猛而沉稳,起笔收笔之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刻字之人的手法绝非寻常匠人所能具备,那一刀一划之间带着一种凛然的威严,仿佛书写者不是在刻字,而是在以刀代笔,将自己的意志强行烙印在这块楠木之上。
匾额四角各嵌着一只铜质角花,角花铸成如意云头的形状,云头内部镂刻着细密的万字纹。四只角花之中,左下角那只已经缺失,只剩下匾面上一个方形的凹槽,凹槽底部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匾额之上,是围墙的檐口。檐口覆着一排黛色筒瓦,瓦当上刻着莲花纹,瓦当之间的滴水已经残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挂在檐口,在风中微微晃动。檐口之下,青砖垒砌的墙面沉默而厚重,砖缝间生着细草,墙面上爬着几根干枯的藤蔓,藤蔓的末端垂在匾额两侧,像两只枯瘦的手,无声地守护着这块古老的匾额。
黄眉和陆尘站在门前,久久没有说话。
围墙是旧的,石狮子是旧的,大门是旧的,匾额是旧的,连门前那片青石地面上积着的灰尘,都像是从百年前一直落到了今天。墙外胡同人声熙攘,墙内却死寂沉沉。
可奇怪的是,它虽然破败,却并不显得软弱。
那些高耸的围墙、厚重的石狮、宽阔的大门、深沉的匾额,仍旧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气势。哪怕墙皮脱落,哪怕石狮残损,哪怕门板开裂,哪怕匾额缺角,它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像一座被喧嚣市井包裹,却没有被时间真正打败的老宅。
风从宅院方向吹来,卷起满地枯叶,在两人脚边打了个旋儿,又无声无息地散去。
陆尘抬起手,掌心贴上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板纹丝不动。
两人站在门前,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