擀面杖滚过干面皮。
客厅正中的液晶电视正在播放着除夕春晚。
“十点半了。”
宋志远站在茶几前,盯着电视屏幕右下角的滚动节目单。
赵芳利索的赶着饺子皮,转头看了一眼。
“老宋你往旁边挪挪,建国,把那冻虾仁端进来,水控干了没有?”
“早控干了,盆底垫了三层吸水纸。刚刷到大群里的消息,小品这就收尾,下一个就是歌舞。”
池建国拿着手机刷着网上的春晚热搜,回道。
温慧坐在小竹凳上,拿竹蔑挑了一团三鲜馅抹在面皮正中,手指翻飞间掐出两排细密的褶子,
“俩孩子大半年没着家,回了趟北京也是连轴转....年夜饭连口热汤都没沾上。”
“大台点名要人,推得掉吗?”
赵芳笑着道:“再说了,小遇就该拉去大场面上摔打摔打,省得天天在家里装大爷。”
“话不能这么说,芳姐。”
温慧把包好的饺子排齐,抬眼瞅了瞅电视屏幕:“雨琦前天通电话还跟我念叨,给的时间太紧,三天憋出新歌,她那嗓子连着练了十几遍,我听着都心疼。”
“那是她自找的。”
宋志远拍了拍围裙,把面粉抖掉:“池遇那小子吹得天花乱坠。
三天写命题作文,还是除夕夜的合唱,他要是拿不出硬货,今晚丢人可就丢到全国老百姓眼皮子底下了。”
池建国端着不锈钢盆走进客厅,把盆子往餐桌上一放:“丢不了人。
随他妈,嘴碎归嘴碎,正经事上从没掉过链子。”
“少往我身上贴金。
你儿子要是真在台上跑调,
明早出门买早餐我都得戴口罩。”
正说着,喜庆的退场音乐被掌声切断。
任鲁豫与龙洋拿着手卡走到舞台边缘。
“岁序更替,华章日新。”
“五千年风霜砥砺,铸就了中华民族坚不可摧的精神图腾。
接下来,请欣赏两位青年音乐人带来的原创作品。”
报幕声在尾音处一顿,大屏底端弹出一行苍劲的烫金大字:
《华夏》 词曲:池遇 演唱:池遇、宋雨琦
案板上的笃笃声突兀的掐灭了。
赵芳手里的擀面杖停在半截,连手边的面团都没顾得上收口。
宋志远站在茶几旁边,直勾勾盯着大屏幕。
咚!
舞台化作玄黑与朱红交织的青铜色界。
大屏幕上,巍峨的万里长城盘踞在风云变幻的山峦之巅,两侧百人鼓阵排开,裹着红绸的鼓槌整齐划一地扬起、砸落!
沉闷密集的战鼓声如暴雨倾盆,撞碎了晚会前段所有的温吞与喜庆。
镜头从穹顶急坠而下,推至近景特写。
两人并排立在主舞台正中。
纯黑底色点缀赤金纹路的新中式劲装,立领挺括,腰封收紧,身形如长枪般拔立在狂乱的鼓点正中央。
温慧坐在小竹凳上,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探:“这身好,衬得人有精气神。”
“别出声,进节拍了。”宋志远抬手示意。
清亮刺耳的唢呐声撕破空气,直冲演播厅穹顶!
宋雨琦握住麦克风,脚步随着底鼓重音向前踏出。
“尘埃岂能掩芳华~吐气如虹化作霞~”
池遇左手垂在身侧,右手麦克风递到唇边,高亢透亮的清越声线如裂帛般横空拔起:
“狂风吹不倒~华夏脊梁~”
琵琶扫弦声如骤雨,大堂鼓每一下都落在情绪的爆发点上。
重型低音鼓点在两句唱罢的瞬间轰然砸落。
背景屏泛开青铜纹路与万里山峦,两侧百人鼓阵扬起红绸,鼓槌齐落。
节拍收紧。
宋雨琦身体压低,单手卡着麦克风,
“应该要怎么赞美~劳动人民的汗水创造出更多奇~迹~”
“青花瓷般的宝贵~欢迎来我的国家带你看山水如~画~”
“怀抱着三山五岳~武当少林有古~刹~”
“从边疆到海岸这九百六十万~每一处都是传奇~”
语速极快,节奏分明。
雨琦说唱的同时,池遇麦克风卡在立领侧边,跨步拧身,右足震脚踏地,发出沉浑的钝响。
八极拳,顶心肘。
肘尖撕开空气,衣袖在狂风般的鼓点里抖出清脆的破空炸响。
脚步滑步变向,沉肩坠肘,左拳自肋下穿出,拧腰发力,拳锋如枪尖突刺,正对大屏幕上的风云变幻。
宋雨琦借着节拍侧身,声线再度拔高:
“黄皮肤龙的胆~乘着风扬起帆~天佑我神州大地~”
“历史它不会被掩埋~辉煌更不用谁编排~”
“描绘出东方的神韵~来迎接这全新的时代~”
池遇回身收势,双掌在胸前猛然一合,发劲震开衣摆,反手抓起麦克风,与宋雨琦并肩贴上台口。
“尘埃岂能掩芳华~炎黄浩瀚沐苍霞~”
“上下五千岁月似流沙~不枉魂魄入华夏~”
节拍再度突变,池遇声线沉冷,
“我站在世界的中央~挺起我骄傲的胸膛~”
宋雨琦紧扣气口,贴脸抢入:
“年少独自行远方~四海由我闯~得志不忘家乡~”
池遇抬臂指天,声腔放开:
“领略四书和五经~我用汉语唱你听~”
两人互相对视,露出微笑,一起合唱,
“不管我走到哪里~永远都怀抱赤子心~”
唢呐声在高空撕开一道金色长线,两人声线交织回旋,
“欲纵快马过天山~又揽长弓南海畔~”
“日照金銮峨眉顶~月映丝路过楼兰~~”
“尘埃岂能掩芳华~炎黄浩瀚沐苍霞~”
“上下五千岁月似流沙~不枉魂魄入华夏~”
百面大鼓同时发出合击,金红光雨从舞台穹顶倾泻而下,漫卷全场。
全场欢呼。
两人并肩立在漫天光尘里,对着镜头深深一躬。
.....
池建国端着水杯站在原地,
“这身拳架子,打得地砖都快响了。”
宋志远摘下眼镜擦拭镜片,
“词硬,骨头也硬...说唱混着真功夫,一点都不轻浮,提气!”
赵芳看向池建国:“谁嘀咕,三天赶出来的曲子容易露怯?”
“那是当爹的敲警钟...事实摆着,这俩孩子扛得住大场面。”
温慧把盖帘上的水饺往里归拢,眼底透着笑:“刚才雨琦那段说唱噼里啪啦下来,我都替她捏着一把汗,生怕她换不过气。”
池建国拿起手机划开按键,
“小姨!小姨夫!过年好!俪俪在旁边给您二位拜年呢!”
背景里隐约传来孙俪和小朋友清脆的过年好。
“超啊,听见了,”赵芳凑近话筒,“代我跟你妈带个好,初二你和俪俪带孩子回海淀吃春饼。”
“好嘞小姨!初二准时到!”
电话咔哒挂断,利索得很。
宋志远揣在兜里的手机也跟着震,老宋滑开贴在耳边,
“老宋!过年好啊!电视上那是雨琦吧?老同事群里都刷了八十多条截图了!”
“哈哈,过年好过年好,”
“小年轻凑个热闹,初三老张家摆酒再细聊,哎,好嘞。”
桌上的平板电脑这时候也响了起来。
视频通话弹出来。
温慧赶紧把手擦干净,点开接通。
一号厅后台的冷白灯光映在屏幕里,推着大衣架的场务从后头跑过去,吵得很。
宋雨琦套着黑色长款羽绒服,头上发髻拆了一半,
“妈!锅里水开了没啊?!”
池遇从她身后晃过来,脖子上挂着工作胸牌,
“叔,阿姨,爸,妈...交卷了。”
“快把帽子扣上!”温慧凑到平板前头,“脸上全是汗,一吹准感冒!”
“车在地下打着火呢,”池遇偏头看了一眼手表,
“通行批条刚拿上,四十分钟直接进门。”
池建国在旁边补了一句:“开稳点,别赶时间。”
“知道了爸,”宋雨琦扯紧拉链,“我听见电梯那边催上车了,挂啦!回去说!”
宋志远拉开抽屉,取出一头大蒜丢进石臼里:“老池,别愣着,把那坛腊八醋抱出来。
小遇爱吃辣,切两根红尖椒。”
“醋早温好了,”池建国迈步往厨房走,“燃气灶点着了,就等听见走廊电梯响。”
赵芳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重新抓起案板上的面团,两手翻飞间扯出一截截面剂子,刀切下去,案板上笃笃的声响落得沉稳有力。
窗外漆黑的天幕上,几簇金色烟火窜上去,闷雷似的响声滚过夜空,厨房锅灶上的蒸气慢吞吞顶起锅盖,在亮着暖灯的屋里静静候着门锁转动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