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太子没有去御书房找皇帝,只是派楚昀去回话,便径直回了东宫。
“太子妃所在何处?”
“回殿下,太子妃在正殿料理东宫事务。”
沈怀安连朝服都没换,便急忙忙直奔正殿。
刚走到门外,便听到正殿传来春晓的问话声。
“太子妃私库的账目,为何只有嫁妆单子?”
他放轻了脚步,扒着窗户缝隙,侧耳倾听。
身后的青石、飞火也有样学样,听着殿内动静。
林清懿端坐正位,身侧有两名宫人在伺候茶点,手旁的摊着几本账册。
春晓立于殿中,手中拿着一本账册,她对面垂首站着一名嬷嬷,而这位嬷嬷,便是内廷司分拨给太子妃的掌事嬷嬷。
“回禀太子妃娘娘,奴婢初到东宫,掌管的又是太子妃的内库,未经您的传召,不敢私自查验。”
嬷嬷神情恭谨,敬重而不怯懦。
林清懿没有应声,端起茶盏,轻抵唇瓣,小抿一口。
“春华嬷嬷,您是宫里的老嬷嬷了。宫里的掌事嬷嬷,行事自是稳妥,本妃是放心的。”
她将茶盏放下,落在桌上时,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春华嬷嬷,春晓是本妃的陪嫁丫头,虽行事泼辣,但好在做事儿谨慎。日后御下,若她有言行不当之处,还请嬷嬷包涵一二。”
林清懿言下之意,春晓是本妃心腹,她行事作风乃本妃所允许,你若能听她吩咐办事,私库还由你所负责,若不听,宫里的掌事嬷嬷多的是。
春华嬷嬷一凛,额头瞬间沁出了汗:“奴婢惶恐。能得太子妃娘娘赏识,奴婢定当尽职尽责。”
“春晓姑娘心灵手巧,应对裕如,奴婢定会听从姑娘调派。”
春华嬷嬷不愧是在宫里的老人,见风使舵,推诿责任这方面,驾轻就熟。
春晓见其推刍扯皮,便想起在林府时,教引嬷嬷的教导。
“嬷嬷言重了。”
春晓面上带着笑意,说出的话依旧带着几分泼辣,“你我皆为主子办事,尽心尽力做好分内事便好,谈不上调派。”
她晃了晃手中的账册,眼神锐利地瞪着春华嬷嬷。
“可这私库账目若是不明,非但您小命堪忧,我也得受罚不是。”
“是,春晓姑娘说的是,是奴婢疏忽了。娘娘仁德,请宽恕奴婢这一次吧。”
春华嬷嬷眼神有些慌了,她本想着太子妃年轻,陪嫁丫鬟也是俩嫩葱,躲点懒也没什么。
谁曾想,这端午刚过,太子妃便先拿她来开了刀。
春晓收起账册,抬眼与春华嬷嬷对视上,目光凌厉。
“嬷嬷一句轻飘飘的疏忽,便想轻轻揭过今日疏漏?”
“今儿你不小心疏漏,明儿她不小心犯了个错,后儿又有谁没办好差事。下人最会有样学样,春华嬷嬷入宫多年,难道是仗着太子妃娘娘心善,便得寸进尺吧!”
她的嗓音清脆,如开了刃的刀子,锋利中透着一股寒意。
“今儿饶了你,明儿娘娘如何执掌东宫?”
春华嬷嬷战战兢兢地抬眸,祈求地望向林清懿,见她垂眸不语的那一刻,终于死了心。
果然,能进宫的女人,就没有好欺负的。
“太子妃娘娘恕罪,奴婢未能及时盘点私库,请娘娘责罚。”春华嬷嬷忙跪下叩首,“日后奴婢定当以此为戒,尽心为娘娘办事。”
“春晓。”
听到主子唤她,春晓忙折身听令。
“主子,您吩咐。”
“该如何处罚,春晓你看着办吧。”
林清懿这才微微抬眸,声音不疾不徐,温和而不软绵。
“本妃私库交由春华嬷嬷看守,便是相信嬷嬷行事严谨,这次虽未及时登记,好歹未少东西。”
“春华嬷嬷的体面,你还是得给的。”
“是。”
“谢太子妃娘娘。”
门外的沈怀安,抱着一双臂膀,眼角中是掩不住的欣赏。
春晓带着春华嬷嬷退下受罚,恰好撞上门外的主仆三人。
“给太子殿下请安。”
春晓忙蹲身行礼。
沈怀安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抬了抬手,“嗯,你忙去吧。”
“奴婢告退。”
林清懿听到门外声音,抬眸望去,见殿门后似有影动,起身相迎。
“太子殿下,您来了怎么也不进去?”
沈怀安从门后闪出,嘴角噙着笑:“孤见你忙着,就没出声打扰。”
“不过些许琐事。”
青石、飞火站在殿门外,朝杵在殿内的宫人挥手,令其退下。
沈怀安行至她的面前,轻声道:“这些个琐事,交给掌宫内侍不就成了,怎还劳你亲自过问?”
“妾不仅是为了敲打她们,给春晓、秋月铺路。更重要的是……”
她仰起头,轻眨杏眼,娇俏动人。
“妾想告诉东宫的宫人,爬不了殿下的床,为太子妃好好办差,依旧能在东宫有盼头。”
她笑容里深意,他明白。
宫里的女人,一般逃不过三种命运。
掌权、承宠、叛主。
东宫是他的根基,她这是在防止蚁穴的滋生。
“孤今日下朝时,还与岳丈大人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朝她伸出手,她唇角微抿,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二人转身回榻上坐下。
“今日早朝可还顺利?”
她问得随意,倒将朝政当成琐事一般闲聊。
“多亏卿卿,若非你今晨之计,今日进展不会如此顺利。”
沈怀安又将今日朝中之事,一一讲给林清懿听,包括他灵机一动,拉大理寺卿也下了水。
他说的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这是我……”
“什么?”
“罢了。”
林清懿欲抬手阻拦,见他已饮尽,无奈摇头,想起身为他再倒一盏。
“而今,安王还不知兵部已非昨日兵部,但这案子一查,陈大人的立场便不是秘密。”
她刚要起身,便被沈怀安拉住,再次坐了回去。
“陈大人这一步卖出去,便回不了头了。”
林清懿双眉微蹙,沉凝着眸子,连睫毛一动不动。
突然,她猛地抓紧了他的手,声音压的有些低。
“怀安,陈家嫡子需尽快送去青鸿书院。”
“你是担心……”
“陈大人是此案主审,其嫡子在谢氏族学就学,谢家定会借此敲打。不如趁尔眼下不备,先将人送走。”
林清懿话中未尽之意,他也明白。
父母之爱子,子亦守情温。
他的太子妃至情仁善,不愿见慈父爱子相互受制,他定当随其心愿。
“你放心,孤会告诉岳父,让御史台假意敲打陈家,将陈家嫡子从谢氏族学带出。”
“谢家虽是强弩之末,但破船还有三斤钉,不能掉以轻心。”
沈怀安看着她严肃的神情,忽而笑道:“谨遵太子妃娘娘教诲。”
林清懿嗔了他一眼:“你又‘与礼不合’了。”
“说到与礼不合,今儿那大理寺卿更是逗趣,竟将无媒苟合的解毒之法,称之为‘解毒之礼’,哈哈哈哈。”
“解毒之礼,这岳大人还真是幽默。”
“可不,还有呢,孤给你说……”
殿内,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个说的绘声绘色,一个听得意趣盎然。
门外的青石和飞火,抱着胳膊,靠着殿门,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