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寝殿内烛火通明，将梳妆台前那抹纤细的身影，投在窗前，婀娜盛艳。
林清懿手执一柄沉香木梳，梳着发尾，心神早已飘远。
‘奴婢瞧着，太子殿下早就对您情根深种了。’
耳畔反复回响着，春晓白日里的那些个话。
她原本不在意的，但晚膳时分，沈怀安派青石来递话，说要与楚指挥使商议要事，让她先用。
她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五味杂陈，食不下咽。
林清懿自此开始回想……
她想起未出阁时，太子来府中议事，她偶然碰到，撞上他专注而又温柔的目光。
她曾以为，他生来就是那样一双含情目。
而今回想，他似乎对旁的女子，疏离有礼，对荷花的蓄意接近，更是避如蛇蝎。
那样的眼神，似乎只在她身上停留过。
可……
他为什么会心悦她呢？
在林清懿的印象中，二人在定亲前未曾有过交集，难道仅凭风评传闻？
她不信沈怀安是仅凭空泛赞誉，便对女子动心之人。
按春晓所说，太子与她初见时便知晓她的诸多喜好，定是心悦她许久。
可这种心悦，让她的心很乱很乱。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暗中关注了很久，无论是倾心，亦或是算计，她都浑然不觉。
林清懿正出神，细碎地脚步声在殿内响起。
“主子，安神茶好了。”
秋月端着茶盏进来，将茶盏放置在小桌上。
“您今儿怎么让女婢准备安神茶了，是准备宫宴太累了吗？”
林清懿回过神来，放下梳子，起身走向小桌。
“今儿听说了苏清月的身世，有些唏嘘罢了。”
“奴婢觉得，也没什么值得同情的。万般皆是命，苏清月的母亲决定屈从做外室，她的孩子，就注定被原配轻贱。”
林清懿落座在小桌前，双手捧起茶盏，吹了吹蒸腾的热气。
“但我觉得，苏清月很聪明啊，她虽然走了自己母亲的老路，但又不同于她母亲，踢掉正室，自个儿做了正房原配。”
秋月见自家主子提及苏清月，一脸欣赏的模样，心里堵得难受。
她踢掉的正室，难道不是主子您吗？
您这一副欣赏的模样，又是那般？
“主子，奴婢又得了个消息？”
秋月将茶盏从林清懿手上夺下，放在一旁。
“安神茶太烫了，先放一旁，凉一凉。”
林清懿转身看向秋月，问道：“又得了什么消息？”
“奴婢听闻，自京中各家接到观荷宴的帖子后，各家小姐都在家发脾气呢，纷纷表示不愿嫁给安王，连观荷宴都不想让母亲去参加。”
“但有一家例外。”
林清懿皱眉，面露古怪。
秋月解释道：“是镇北侯府。”
“镇北侯府？苏清月也要去？”
“不仅去，还带着陆嵘一起去。”
“这就奇了。”
这的确出乎林清懿的意料了，镇北侯在监牢，他的夫人和亲妹，倒有闲心来参加宫宴。
可问题是，谢贵妃为何要请镇北侯的家眷呢？
这个节骨眼上，不是应该避嫌吗？
林清懿正思索着，秋月又开了口。
“苏清月本不想来的，她已经打算称病推搪了。可陆嵘闹着要见她，二人在房里说了好一阵话。不知怎的，苏清月竟然又同意进宫了，还要带着陆嵘一起。”
听罢，林清懿眉头霎时松了。
“陆嵘年岁尚小，不在安王妃的择选之列。她这般费尽心机入宫参宴，定有目的。”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眸光微动。
“陆家姑嫂不和，并不是秘事，苏清月能同意带她入宫，定是这‘目的’，与苏清月自身，息息相关。”
秋月皱眉想了想。
姑嫂二人息息相关的目的，那就只能是……
“主子是说，镇北侯陆峥？”秋月恍然一惊，“难道，她们进宫是来找谢贵妃求情的？”
“不好说。”林清懿唇畔浮起一丝淡笑，“也有可能是来找我的。”
“找您？她们有什么脸来找您？”
秋月的气愤不同于春晓的气鼓鼓，而是脸色阴冷，黑着脸表达自己的不悦。
“别为这个生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之常情罢了。”
“可她们……”
“好啦，别恼了。”林清懿伸手拍了拍秋月的双手，“大不了明儿，我去给母后请安时，多讨几个聪颖的宫人，散在观荷宴中。”
“无论她们想做什么，你主子我都有应对，这你总该安心了吧！”
秋月这才缓和下来，“还是主子您思虑周全。”
“是你关心则乱。”
“是，奴婢对您关心则乱。”
秋月端过安神茶，以手背碰了下茶盏，递给林清懿。
“这会儿温度正好，主子您喝了，便早早歇下吧。”
“不及，”林清懿接过茶盏，下意识回了句，“怀安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
“主子这是没殿下作陪，睡不着了吗？”
林清懿瞪了一眼秋月，“你这张嘴，怎愈发像春晓了。”
“奴婢是觉得，太子殿下远比坊间传闻的还厉害，连北境的副将都能收入麾下，这般人物，才配得上我家小姐。”
“这种话也敢说，你不要命了。”
再次提及北境的副将们，林清懿的思绪不由得又想起了旁的事儿。
以往倒不觉得什么，眼下细细思量，她倒是慢慢捋出了头绪。
她犹记得苏清月拦轿那日，比陆峥这个新郎先到的，是那十四名副将。
他们齐刷刷跪在轿前，一口一个‘小嫂子’地叫着苏清月。
言辞恳切，句句维护，求她莫要为难。
而今想来，那些副将看似在为苏清月求情，实际每字每句，都像在提醒她。
即便她林清懿委屈求全，嫁给了陆峥，日后等待她的，也不过是一个宠妾灭妻、不尊正妻的丈夫。
那时的她确实被激怒了，心里也确实生出‘陆峥此人，不能嫁’的心思。
若沈怀安早就对她有意，那军中副将又一直是他的人。
结合苏清月入京的顺畅，禁军的解围，怎么都让林清懿觉得。
苏清月拦轿一事，就是一出安排好的戏。
而她，是这出戏里最重要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