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退下吧。”
“是,太子妃。”
青石垂着脑袋,敛息屏气,蹑手蹑脚地退出殿外,将殿门死死关紧。
这画面太过骇人,他不敢多逗留片刻,鬼追似的,逃出了太子妃的院子。
寝殿内已然掌了灯。
林清懿端坐于榻,手上捧着一盏温茶,拨弄着盏中叶片。
沈怀安垂首呆立于榻前,双手捏着那卷封面老旧的书卷。
他抬起眼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垂了下去,喉结微微滚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也没敢张口。
林清懿将茶盏搁下,茶盏与桌面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
她朝沈怀安伸出手,他连忙将手中之物递了上去。
“这便是你所说的‘物证’?”
“嗯。”
林清懿二指捻着小象,微微抬起,映着烛火,看得仔细。
“画的倒是仔细,连春晓、秋月也在。”
“是孤,亲手画的。”
“太子殿下好绘功。”
她微仰头,望向沈怀安,眼眸里的平静,令沈怀安更加局促。
“说说吧,什么时候开始惦记上‘臣妻’的?”
林清懿这话问得刁,也没什么好气儿,倒是让沈怀安心里格外的舒适。
“你们只是订了婚,尚未拜堂,不算成亲,顶多算臣的未婚妻。”
林清懿横了沈怀安一眼,这人姿态低柔,声音里仍带着一股子好笑的执拗。
“而且,是你们先退的亲,孤才请旨赐婚的,在此之前你都不认识孤,怎么能……”
“跪下说。”
林清懿打断了他的话,揉了揉脖子,见沈怀安惊诧呆愣的看着她,一副怀疑自己听错了的模样。
“怎么?方才不是还说,你已经做好了,我打你、骂你、罚你下跪的准备?”
“我这会儿遂了你的愿,罚你跪下说,你又不乐意了?”
她依旧端正的坐着,衣袂平整,凌乱的发髻早已理好,嘴角扬着几分浅浅的笑意,好似沈怀安答的不好,便立马收回好脸色。
“乐意!”
沈怀安撩起衣袍,做出下跪的动作,但他双目盯着林清懿,似等待着她出口阻拦,又怕她出声阻拦。
“等一下。”
沈怀安眼眸微动,心里竟然生出怅然之感。
她果然还是把孤当君主,心里有难以逾越的坎儿,见不得为君者,向她下跪。
或许,能从容接受君主下跪的,只有母后那样的飒爽女子了吧。
他不应该难为她,毕竟清懿出生于书香清流,最注重礼教……
“啪!”
沈怀安下意识抬手去接,却发现是一个蒲团。
“清懿,这是……”
林清懿再次端起茶盏,“宫殿用砖清冷,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可别跪坏了您的的膝盖。”
她语气不疾不徐,虽唤着他‘太子殿下’,但却没了往日恭敬肃穆,反倒有几分讥讽之味。
“怀安,领罚!”
沈怀安顿生欢喜,抱着蒲团往膝盖下一放,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其动作之快,烛火可鉴。
林清懿放下茶盏时手一抖,很轻,轻到沈怀安都没注意到。
她点了点桌上摊开的书卷,上面赫然躺着她的那张小象。
“说说吧,这小象为何会被绘出,且保存至今日。”
沈怀安的目光凝在小象上,脸上笑意未散,双目却渐渐坠入回忆。
“那是四年前,孤得知安王意欲请旨远赴北境,算到他定会拉拢陆峥,以作其军方助力。”
“陆峥不足为惧,但镇北将军府与林御史家早有婚盟,若安王成功将陆峥拉入阵营,林家作为其姻亲,势必陷入加入安王阵营,和保持中立的两难局面。”
“孤当时便游说父皇,着陆峥于成亲当日即可出京,远赴北境抗击外敌。”
他说到此处,有些做贼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林清懿冷笑一声,“原来,第一次成亲不成,也是拜太子殿下所赐啊!”
“清懿,你听孤解释。”沈怀安跪地笔直,脸上尽是急色,“那时,孤只是想短暂地搅乱陆林两家结盟,若陆峥并未被安王拉拢,陆林两家的婚事还能再续的。”
“毕竟,陆老将军为人忠义,岳父大人都看好的人品,孤也不信他的后代能差哪儿去,所以派了数十名副将,去辅佐陆峥。”
“毕竟孤当时在朝中,孤立无援,唯有在军中时的手下,尚能调动一二。”
他这一番剖白,连奉承带示弱的,令林清懿也气不起来。
“继续说,”她拿起书卷,做出看书的模样,在挡住他的视线后,偷偷扬起了唇角,“你为什么改变了初衷,不让陆林两家婚盟再续了呢?”
沈怀安直接暴起,“陆峥就是个废物,打仗不行,怕死又爱抢军功,连贞操都守不住,这男人压根就不能要!”
林清懿放下书册,瞪了他一眼。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他轻咳一声,从容跪了回去。
“你与陆峥第一次成婚那次,孤就站在不远处的阁楼上。”
“本来是怕林府怪罪,孤还打算出面,为陆峥说几句好话,趁机收拢一番人心。”
“可却反被你俘获了我的心。”
林清懿从书卷中微微探头,只见跪在蒲团上的沈怀安,目露崇拜倾慕之色。
她的眼中也泛起了柔情。
“那日,你一袭大红嫁衣,顶着红盖头,站在将军府门前,带着周围人怜悯的目光,却说着振奋人心的话。”
“那时的你,仿佛周身都漫着霞光。”
“你十分出乎我的预料,不哭不闹不怨怼,用只言片语,便将自己的处境扭转,洒脱的带着嫁妆回了林家。”
沈怀安揉了揉鼻子,借此疏解酸涩之意。
那是他第一次对一枚棋子,产生的愧疚、敬佩的情绪。
从而开始关注她,调查她,想找机会去弥补她。
可待他越是查得深,越是发现她竟然如此优秀。
诗文琴棋,样样皆通。
这样一位满腹才情的女子,既擅长打理后宅,又懂得经商驭人,还心地善良。
连陆峥那上不得台面的母亲、妹妹,她都尽心竭力地照顾,且丝毫不怨。
“因你之故,孤才发现文官之重,在于经世致用。自此之后的三年,孤便日夜向文臣雅士讨教经史子集,研习经国智略。”
甚至还向父皇讨教,如何与清雅文臣相处,以便讨好未来岳丈。
这句话,沈怀安留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