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府花厅,酒香缭绕。
“殿下,你今儿怎么想起找我喝酒了?”
楚昀屏退左右,亲自为沈怀安斟酒。
“孤不是说了。”
沈怀安手中捏着酒杯,眸光涣散,嘴唇鲜红,脸颊带着酒后的氤氲迷离。
“孤想你了呗。”
“少来。”
楚昀露出一抹轻笑,端起酒杯,轻言试探。
“该不会是,您和太子妃吵架了,跑我这儿躲清净了吧?”
“才不是,卿卿才不会同孤吵架。”
沈怀安捏着酒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阿昀——”
他抬眼望向楚昀,委屈而又无助。
“怎么了,表哥?”楚昀面露担忧。
太子在他心中,一向是从容的。
无论是在朝堂上面对百官奏对,还是在战场厮杀,亦或是伏击刺杀之时。
他总能维持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笑谈中化解潜在的危机,扭败为胜。
他还从未见他有过,像今日这般郁郁寡欢。
“她一定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我给你说……”
沈怀安单手撑在桌上,眼睫半垂,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这周遭的风听取,传到旁人的耳朵里。
“暗桩来报,说,太子妃的手下,命人查苏清月,拦轿一事,和,司姨娘,的出身。”
“这事儿你不早就知道了吗?”
“她派去北境的人,恰巧,碰到司夫去军中……然后就,顺藤摸瓜……”
他说的含含糊糊,楚昀在拼拼凑凑中,大致猜出了原因。
“您的意思是,即便北境那儿的痕迹,抹的天衣无缝,太子妃还是猜到,苏清月拦轿之事,是您所为?”
“嗯!”
沈怀安重重地点了点头,差点磕到桌角。
“所以……”楚昀皱眉,抬手搭在桌角上,“太子妃找您对峙了?”
“并未。”
沈怀安抿紧唇瓣,使劲儿地摇了摇头。
“她几日前便收到消息了。”
“一开始她发些小脾气,孤只当她月信不适,情绪烦躁所致。”
“可当孤得知,她自打收到北境的消息后,便开始对孤疏远,还把孤撵去自己的寝殿!”
他哀怨地吐露着心里的酸涩,楚昀虽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今日在书房,孤一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隐隐猜到,她定是想同孤提这件事儿的。”
“孤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便跑到你这儿来躲躲。”
“说说咋滴,还能不要你了啊?”
楚昀一声疑惑,将头快低到桌子下的沈怀安,瞬间唤起。
他脸颊泛红,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楚昀,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的意思是……”
楚昀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语气尽量舒缓,免得刺激到眼前这位借酒消愁的男人。
“太子妃知道便知道呗,您何至于跑到我这儿,把自己喝成这个样子?”
“而且,她那般通透机敏的人,即便知道,陆林两家退婚,背后有你的手笔,可她定能理解你的良苦用心啊!”
“放心吧,你俩已经成亲了,她不会不要你的。”
“可是……”
楚昀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可沈怀安的身体却卸了力道,被楚昀一巴掌将他拍在了桌面上。
“咚!嘶——”
下巴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哟,怎么还给磕到了,我也没使劲儿啊!”
楚昀伸手,想检查一下沈怀安是否伤到,却被他一手挥开。
“孤没事儿。”
他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揉着下巴,神色恹恹的目视前方,周身透着说不出的颓然。
“清懿她一向喜欢,仁善宽和的翩翩君子。而今,孤苦心孤诣,营造出清风朗月的君子形象,已然要被她拆穿。”
“她定会觉得,孤是个品行卑劣的伪君子,为了心中贪欲,不惜谋夺臣妻,手段恶劣,行迹龌龊。”
“谁被人算计会不生气啊!”
沈怀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把楚昀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对对对,生气,生气。”
楚昀慌乱地看了看门口,生怕太子殿下的伟岸形象,毁于一旦。
“你也觉得,她会生气对不对。”
沈怀安声音有些低哑,喉结止不住地滚动。
“她一定很难过,很生气,很失望……”
“被孤这般算计,蒙骗,还要忍着委屈,为孤谋划。”
眼瞅着沈怀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落未落。
楚昀实在忍不住了,抬起手臂,塞进自己嘴里。
“呜呜呜……”
“唔唔唔……”
表兄弟俩垂着脑袋,发出类似的‘呜呜’声,肩膀都起伏得厉害。
不同的是,一个在痛哭,一个在疯笑。
嚎累了后,笑够了,二人齐抬头,并侧头将眼角的眼泪擦去,生怕对方看到。
“阿昀,表哥今儿让你见笑了。”
沈怀安扭过头,发现楚昀眼角也带着湿润,感动地拍了拍肩膀。
“别担心阿昀,孤撑得住。”
“殿下——”
楚昀桌下的手死死掐住大腿,才终于按下笑意,慢悠悠的开口,提出了另一个可能。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在太子妃的眼中……”
楚昀故意将声音拖长,语速放慢,勾的沈怀安忍不住凑过来。
“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清风朗月的君子形象。”
“不可能!”
沈怀安猛地拍案起身,眼底几乎要冒出火来。
“绝对不可能!她说过,孤的仁善,满朝皆知。”
“是是是,您仁善,行了吧。”
楚昀没想到他的反应竟这般大,比他预想的要激烈得多。
“殿下,您先坐下,听我慢慢说,成吗?”
“孤告诉你,孤之前试探过。”
沈怀安被楚昀拉着坐下,仍一脸倔强。
他昂着下巴,鼻子还红着,脸上的泪痕,也看着有些滑稽。
“她就是喜欢清风朗月的仁善君子,不可能出错的!”
“她喜欢温润如玉、仁善多智的君子,孤就斩去张扬、敛起锋芒,做她喜欢的蛰伏君子。”
沈怀安嘴角上扬,脸颊染着浅浅的酒红,双眸里却无半分欢喜之色。
“孤用了三年时间去学,去蛰伏,去收敛,明明人人都说孤仁善,温和,怎么会错呢。”
“怎么会错呢?”
楚昀望着他这模样,心里有些泛酸。
一个从未醉过酒的人,只有自己想醉了,才会醉成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