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唤醒林清懿的,是一盅桂圆红枣茶的香气。
昨天晚上,她腰酸难耐,睡的不安稳,后来也不知怎的,后半夜睡得还蛮好。
她撑着床起身,看着床头放着的汤盅,又望向殿门口的方向。
一刻钟前……
她的意识朦胧间,脸颊贴上一只微凉的大手。
清爽,而不冰,很是舒服的触感。
在感受到那手要离开时,她皱起了眉头,不满的哼哼着。
夏日闷热,冰鉴离得又远,如此驱燥的手掌,令她忍不住伸手拉住,再次凑近贴上。
“卿卿乖,孤要去上朝了。”
“今日孤早些处理完政事,回来陪你,可好?”
她的唇瓣上被落下一吻,脸颊也被揉了两把。
“孤走了。”
林清懿呆坐在床榻上,抬手捂住被揉捏的脸颊,再次看向那汤盅,眸光微动。
他真的来了?
这人真是,叫人恨不起,也念不得。
政事厅内,太子沈怀安坐于上首,众臣分坐厅内,手中各有政务。
议论不休,笔下不停。
“殿下?”
“殿下?”
沈怀安抬眸望向户部李大人,涣散的瞳孔再次聚焦,示意他再说一遍。
“殿下,臣的意思是,良种派发交由世家子弟去做,户部省下的银钱,是否可以投入养牛之事?”
撞上太子殿下走神,令李大人心中忐忑,连谏言也说得小心翼翼。
沈怀安垂下眼眸,望着摊在书案上的《宰牛计划初策》,摇了摇头。
“养牛一事,朝廷不插手。”
“殿下,朝廷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为何不将养牛一务,攥在手中,还能充盈国库。”
李大人身居户部,眼瞅着赚钱的门道溜走,有些急切。
“况且,朝廷带头养牛,不更能让百姓信服吗?”
沈怀安抬眸望向李大人,反问道:“朝廷养牛,带动的是百姓养牛。而太子妃谏言却是,鼓励百姓养牛,不如鼓励商户养牛。”
李大人顿感不解,“可,宰牛一案,不正是为了降低牛价,增加耕牛的吗?”
“李大人,孤且问你、”
沈怀安调整了下坐姿,问道,“你可算过,一头牛从出生,到具备耕作能力,需要多长时间,所需多少饲养投入?这份金银投入,普通百姓几年能赚回?”
“但太子妃算过!”
不等李大人回答,沈怀安便抢先开了口。
“太子妃给孤列了张表,上述,一头牛长成需十八个月,两年可为壮牛,十年的老牛方可宰杀。”
“现下,一头牛犊约五两银子,一头成年壮牛约十五两,而普通百姓靠耕地,一年收成也不过区区三五两。”
“而放开宰牛令后,牛犊和壮牛价格,势必疯涨。”
“无权、无钱、无势、无门路的百姓们,怎么抢得过士族豪绅?”
沈怀安一番话,令李大人一阵沉默,似在沉思,又似羞愧。
“殿下所言甚是,是臣不识民间疾苦了。”
“孤的太子妃确实纯善,善察民情,体恤民苦。”
他背靠圈椅,温润持重,澄明的眸光透着骄傲。
“她还说,那些家中会些手艺的百姓,没时间也没精力养牛,还不如守着自家的手艺过活。”
“士族豪绅便不同了,他们爱食牛,也养得起牛,做第一批养牛人,最合适不过。”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太子妃娘娘高瞻远瞩。”
李大人一直点着头,连连应‘是’后,还不忘夸赞一番。
“太子妃娘娘同殿下夫妻同德,皆心怀百姓,谅百姓辛苦困作,哀民生多艰。”
“唯有相知相契如殿下与娘娘,方能做到把民间疾苦,放在心间!”
“李公谬赞了,”沈怀安摆了摆手,一副愧不敢当的模样,“不过,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们夫妻二人确实同心同德,相知相契,相得益彰。
李大人笑了笑,随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开口试探。
“那殿下,关于养牛之策,是否像暖恩令那般,先划定区域试行,若见效再行推广?”
“不用这么麻烦。”
沈怀安果断推翻谏言,伸手点了点书案上的《宰牛计划初策》。
“两年后,朝廷会根据大渊耕牛的数量情况,而公布是推迟宰牛,还是开放宰牛。”
“根据耕牛的数量,灵活把控。”
李大人点了点头,“殿下,臣仍有疑虑”
“什么疑虑?”
“那万一,士族豪绅都不养牛,可怎么办?”
“李大人莫忧,这等小事儿,不足挂齿。”
见李大人还不放心,沈怀安坐直了身子,胳膊支在书案上,脸上更神气了。
“太子妃早就安排妥当了!”
“哦?臣愿闻其详。”
“李大人可知晓,过几日,宫中办观荷宴?”沈怀安卖了个关子,眼里闪着灵动的光。
李大人笑道:“臣有所耳闻,臣的夫人也在被邀之列。不过……”
李大人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
“臣听闻,观荷宴是谢贵妃一手促成,意在选安王妃。”
沈怀安轻笑一声,眼角带着不屑。
“那观荷宴,是太子妃一手操持的,作何所用,也不是谢贵妃说了算的。”
“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妃会在宴上找尊夫人闲聊,届时会‘悄悄’透露,宰牛可食的政令,建议尊夫人‘暗中’养牛,定能大赚一笔。”
李大人茫然地眼睛,顿时清亮了起来。
“臣明白了,殿下放心,臣回去便交代内子,定会将此事,‘悄悄’地告诉交情甚好的家眷。”
“尊夫人辛苦了。”
沈怀安眯着眼睛,抬手在案上敲出欢快的节奏。
李大人望着眼前太子。
他对太子妃欣赏与骄傲,丝毫不加掩饰。
当着他这位朝臣的面,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将‘宰牛之策’归功于太子妃。
林家作为他的亲家,他深知此女之才。
但他未料想,她参与朝政、干预国策,不仅条分缕析,还能直指推行要害。
东宫正妃,未来的一国之母,果真还是得林家女那般,聪敏过人,又心怀天下者,才当之无愧。
“李大人,孤今儿还有事儿,要先走了。”
沈怀安站起身,将摊在书案上的《宰牛计划初策》合上,拿在手中。
他绕过书案,行至李大人身前,将其塞进他的怀中。
“劳烦卿,将控价之法、管理之策、惩处之律,与众卿商议后,呈报于孤。”
“谨遵殿下谕令。”
李大人面容郑重,双手接过,躬身行礼。
“恭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