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西将军府,竟敢出此悖逆之词,简直……”
林清懿杏眸骤然凝起,散去慵懒,显出凌厉。
“大逆不道!”
“卿卿莫要为此动肝火,平西将军府是平等的瞧不上所有人。”
沈怀安将空碗放在桌上,转头又抱起了大冰碗,眼底翻涌着笑意。
“他倒是瞧不上父皇有个怯懦无能的父亲,还受制于谢家多年,连妻儿老小,都随他一脉的窝囊。”
“但若真论起来,他们更瞧不上谢贵妃和安王呢。”
沈怀安语气温和,弯眸弯弯,倒像是在讲笑话一般。
“孤幼时被毒害之事,母后被刁难,满朝重臣谁人不知是谢家杰作?”
“先祖皇帝殡天后,太皇太后与谢老丞相把持朝政,左右父皇决策。”
“满朝文武却无人敢上述,说太皇太后牝鸡司晨,说谢老丞相独断专权。”
“平西将军府虽没相帮父皇,但也未接受谢家的拉拢。如此,便已是极好了。”
林清懿看着他谈起过往,不似往日故意扮惨装可怜。
那副往事如烟,毫不在意的模样,反倒是更让她心底,泛出说不出的心疼。
“照你所说,平西将军府一脉,想来是有些气节的。”
她见他捧着大冰碗,一勺一勺将碎冰与瓜果送入口中,忍不住开口。
“你小口些,当心急着胃。”
“你担心孤啊。”他喉结滚动,咽下喉中冰碎,“没事儿,孤是男儿,火气旺,正好压一压。”
她见他眼神灼热,直勾勾的在她身上打转,便猜到他话中之意,有些恼怒。
这人,越发孟浪了。
狠狠睨了他一眼后,这人才一脸讨饶。
“咱们说平西将军府啊。”
沈怀安将大冰碗放回小桌上,单膝压在躺椅上,摆出畅聊之态。
“平西将军镇守西境边陲,战乱少,气候干燥,与西部诸国经商,皆受其管辖,可谓是肥差。”
“先祖皇帝将他安插在这个位置,你应该能想象出,那时的平西老将军,圣眷该有多浓。”
“确实,如此边关要塞,油水颇丰,定会留给心腹重将。”
林清懿低声沉吟,眉骨也紧绷了起来。
因此,她并未注意到,自己手中的绢帕,被他偷偷抽走了。
“前朝,谢家丢失丞相之位后,文臣折损大半。南境由楚国舅镇守,东南沿海又被萧家攥在手中。北境的安王与陆峥,深陷重案,数月难以脱身。”
“故而,平西将军府,是谢家最后可以拉拢的势力!”
林清懿细细盘剥朝局,抬眸望向沈怀安,眼神锐利,面色沉肃。
“如此开国重臣,不图名,不图利,也不爱权,倒是难得。”
“他不是不图名利,也不是不爱权。”
沈怀安捏着绢帕,从容地擦着嘴上残余的果汁。
“而是他瞧不上父皇给的,也瞧不上昔日的谢家给的。”
“因为,这些都比不上先祖皇帝给的丰厚。”
林清懿眉峰紧皱,“那谢家会开出什么条件,才能拉拢住平西将军府呢?”
“孤也很好奇。”
“既如此,观荷宴时……”
她抬眸想与他商议,却瞥见他手中所捏之物,甚是眼熟。
低头一看,自己手中空无一物。
“那绢帕……”
“被孤弄脏了,便送给孤吧。”
沈怀安眸中精光流转,嘴上说着软话,手上利落得将那绢帕塞进怀中。
“脏了更应该还给妾,你堂堂一国储君,怀里揣个脏绢帕,像什么话!”
她伸手索要,“快还给我。”
“孤不给。”他摇头耍无赖。
“孤现在独寝,睡的也不踏实,才想出个睹物思人的法子。”
他越说声音越低,带着委屈地控诉着她。
“孤知你撵孤出殿,也是诸多不舍,这么的,孤将你送孤的玉环绶,暂时放你那儿,也让你睹物思人。”
沈怀安将腰间的玉环绶取下,递给林清懿。
她伸手接过,抬手轻抚,玉质温润,光泽柔和,一看就是常被抚摸之故。
这玉环绶是她所绘纹样,命铺子里的匠人打磨的。
这络子,也褪色了,还有几根丝线断裂了,竟被用颜色相近的丝线,‘包扎’上了。
“我看你不是想让我睹物思人,你是盘算着,让我重新给你换个新络子。”她抬眼看他,不娇不媚,却勾的他心痒如蚁爬。
“那便辛苦夫人啦!”
沈怀安朗声赔笑,眉宇间尽是少年般的洒脱。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将玉环绶收入怀中。
自从遇上沈怀安,这个人提出的一切要求,都令她没办法拒绝。
罢了,不过是一个络子而已。
飞火突然走近,像是有事儿回禀。
“启禀殿下,刚刚接到林小公子的书信。”
飞火行礼后,双手将信呈上。
沈怀安接过信件,粗略看了看,便递给了林清懿。
“唉,孤难得松闲片刻,又要出宫了。”
她静览书信后,方知他所言何意。
“这群世家子弟看似好糊弄,但他们背后的家族,可没一个好打发的主儿。”
她将书信叠好,还给沈怀安。
“朝廷想利用他们自掏腰包,为朝廷办事儿,那他们想要的名,就得先撒出去。”
“不错!”
沈怀安接过信,递给身后的青石收好。
“孤虽然将规范行为的章程,交由那帮孩子去拟定,但就像清让小弟信中所言那般。”
“孤需声势浩大的出面,对众少年们,振奋、鼓舞一番之后,再象征性的踢掉几个裂枣。”
林清懿赞同道:“来者不拒的慷慨,换不来世家勋贵的重视,带着标准的挑选,才能被选中的人,在竞争中凸显出其分量。”
“不错。”
沈怀安扶着扶手站起身,跺了跺脚,腿被压的有些酸麻了。
“孤要去佯装‘沙里淘金’了。”
“若傍晚饮了酒,便宿在别院吧。”
她扶着秋月起身,突感热涌,令她眉心一蹙,下意识地攥紧了秋月的手。
“殿下有政务要忙,妾便先告退了。”
此刻,她只想即刻、马上,回房更衣。
“听说,卿卿夏日里常去那别院避暑?”
他整了整衣衫,望着她扶着丫鬟,小步疾驰的背影,眉扬目亮,笑若骄阳。
“那孤能不能,睡你原先住的屋子啊!”
“随你,随你。”
林清懿扬声应完后,攥着秋月的手,低声问道:“可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秋月压低了声音回道,“说是,过了年,便四个年头了。”
三年半,
竟然这般早吗?
她脚下不停,背对着他朝寑殿走去,眼中的错愕与震惊,他毫不知情。
他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还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