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安屈膝躺在海棠树下，手执玉箸，搭在膝盖上。
躺椅一侧，跪着宫人，高举盘中餐点，好方便他夹取。
每道菜，他只尝一口，便挥动着筷子，催促着换下一道。
林清懿放下手中汤匙，捻起帕子，轻掩唇。
秋月立刻送上温热的清口茶。
她看似在清口，实则一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每道餐点，都是她精心挑选后定下来的，为何他只浅浅尝了一口，便催促着换下一道。
是不合他的口味？
还是厨娘没按照她的菜谱去做？
她疑团满腹，内心纷乱繁杂。
待她看他又挥动玉箸，催换下一道时，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这餐点不合你口味吗？”
她将擦拭唇角的帕子递给秋月，朝沈怀安的方向歪坐。
“若有需改正之处，尽可直言。”
“这餐点嘛……”
沈怀安搭在膝上的手腕轻摇，转动着手中的玉箸，踩在躺椅上的脚尖，也随之轻点，撩动着衣摆。
他偏头望向她，眼角噙着笑，唇角微微勾着，鬓边的发丝随风微动，在脸颊处，轻搔。
如此撩人的美色，呈现其面前，无一人能无动于衷。
包括林清懿。
她容颜未改，举止未动，但胸前剧烈的起伏，以及越来越重的呼吸声，早已曝露了心迹。
她伸手朝春晓要过团扇，自己摇了起来。
“这，餐点，如何？”
尽管心中潮热，但语气依旧平和从容。
最起码，在林清懿看来，是这样的。
扇风吹动，拂向她的脖颈之处，发丝被薄汗黏在了玉颈上。
“晶莹如玉，鲜美无比。”
沈怀安的眼眸微缩，眼露贪光，馋涎欲滴。
林清懿摇扇的手腕微顿。
这话听着顺耳，可他这眼神盯得她后脊发凉。
“殿下所评的是哪道菜？”
“那道，荷风玉观音。”
沈怀安抬起胳膊，朝宫人中遥遥一指。
“洁白如玉，闻着有豆香，食之弹滑，满口虾香。”
她的目光随他所指，投向那道菜。
荷风玉观音，选用质白筋韧的老豆腐，压干水分后切丁，虾蓉加入淀粉搅打上劲。
豆腐丁裹着虾蓉，放入模具，压出观音造型。
再以花生豆浆小火慢炖一刻钟，即可。
这道菜视觉与味觉俱佳，冷热咸宜，她也甚是钟意。
“不过，这道菜有一明显的缺点。”
沈怀安故意卖了个关子，将手中玉箸扔进托盘中，发出玉石相击的叮当声。
她闻声回头，见他一副等着她来问的模样。
心中暗叹，这般稚气之人，竟做出为她绸缪四年，却滴水不漏。
可真是憋死他了吧。
“那不知殿下，有何高见呢？”
她理了理裙摆，双手交叠于膝，脸上挂满了温和从容。
“虾蓉虽是此道菜的精华之处，但也是唯一的缺点。”
他将脚放下，腰腹使力，从容坐起。
学着她的模样，微微朝她侧移。
“据孤所知，有人食虾后，头晕恶心，皮肤红肿。”
“更有甚者，声音嘶哑，呼吸困难，导致窒息晕厥，没了呼吸。”
他见她并无惊讶之色，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
“据孤所知，观荷宴中，平西将军夫人，便对这海鲜一类过敏。”
“既如此……”
林清懿依旧气定神闲，冲他弯唇一笑。
“那观荷宴时，妾定要亲自提醒一下将军夫人了。”
见林清懿眸光淡然，仿佛一切皆是她故意谋划。
沈怀安漫不经心地侧目，扫了一眼奉菜的宫人。
青石立刻上前，还不忘挥动着他手中扇子。
“你们都退下吧。”
“等等。”
沈怀安抬手，指向还未上的第十二道菜。
“那大冰碗留下。”
“那大冰碗，”青石立马粗着嗓子吩咐，“放这桌上。”
“都下去吧。”
“是。”
待奉菜宫人退下后，飞火与秋月十分默契地分站左右，以防有人滞留。
“卿卿找平西将军夫人，是察觉出了什么？”
“你都能知道平西夫人对虾蓉过敏，却不知，谢家暗中向其，递了数份帖子？”
林清懿漫不经心地侧目，指尖轻捻，将唇角的发丝勾开。
“孤知晓此事，是有一年宫宴，平西将军夫人误食虾酱，引起了骚动。”
沈怀安朝桌上的餐点伸出手，却越过了离他更近的大冰碗，捧起那碗放凉的糖蒸酥酪。
“卿卿又是如何得知呢？”
“诶，那是我吃剩的！”
“那又何妨？”
她伸手欲拦，却被他侧身躲开。
“你倒是不嫌！”
她瞪了他一眼，写尽了他的荒唐。
“此乃同甘之味，何谈嫌之。”
沈怀安眉眼舒展，摇着汤匙，尽显内心之满足。
“更何况，孤惦记已久。”
她迎上他的目光，心口仍是一烫。
她不敢深究‘惦记’的含义，只匆忙端起茶盏，掩饰心中慌乱。
“你早说想吃，妾便令秋月分好，你我各半，谁也不惦记谁的。”
林清懿原想端着清冷，可见他那闲适愉悦的模样，也提不起冷意。
尤其那汤匙，分明是她用过的。
他倒真不嫌弃，直接就用上了。
“刚刚孤便馋之已久，若非有下人在，孤怎会等它放凉？”
说着，他执起汤匙狠狠挖了一勺，送入口中。
“孤若正抢过来，你定会训孤一句：‘此，与礼不合’。”
“噗嗤……”
一声嗤笑搅扰了氛围，引得沈怀安一个眼刀杀过去。
青石慌忙捂住嘴，垂下头，假装不是自己偷笑的。
春晓抬眸偷瞄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
她倒显得沉稳许多，心中再想笑，也死死地忍住了。
林清懿见此情形，忍俊不禁。
她笑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与礼不合。”
笑闹两句，林清懿还是将话题拉回了正事。
“据我所知，平西将军是子承父业，其父是追随先祖皇帝打天下的将领。”
“不错，平西将军在朝中虽也属中立派，但终究与林家不同。”
“这我倒是不知其中关窍。”
“待为夫，为夫人细细道来。”
沈怀安将口中酥酪咽下，捧着碗与她分析着。
“林家中立，立的是百姓，忠的是大渊；而平西将军中立，立的是军威，忠的是先祖皇帝。”
“父皇曾多次想重用平西将军，但他仍是那副不近不远之态。”
“后来才得知，平西将军一族，皆奉先祖皇帝为英雄。”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扬起的笑，带着点点酸涩。
“心中对父皇这个‘赝品’，有些瞧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