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就这么静静地抱了一会儿，林清懿忽然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神情从方才的慵懒旖旎，变得理智清明了几分。
“怀安，萧尘逸首战告捷，父皇又着其暂代北境统帅，传令三军学习他御敌之策，北境军权想来已稳。”
“但……”
林清懿沉吟垂眸，咬了咬唇瓣，似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怀安见状，伸手握住她的双手，轻揉其手背。
“卿卿，你可是有何顾虑？”
林清懿缓缓抬起头，杏眸里盖着隐忧，几番吞吐后，才下定决心直言。
“怀安，关于北境铸造劣币一案，我有些话，想同你讲。”
“你说嘛。”沈怀安双眸轻眨，嘴角的弧度不变。
他这般好说话的样子，让林清懿舔了舔唇，更是难以开口一般。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搅乱，你多年对北境的布局，对安王以及谢家所设之局的结果走向。”
她语速越来越疾，最终蹙眉长叹，似乎还是妥协给了内心的抉择。
“你听过之后，也许会觉得不妥，或是怪我搅乱你的布局，都可以，但我希望你可以仔细斟酌一番。”
“孤还未听呢，你先急什么？”沈怀安抬手轻抚她的脸颊，依旧是那般温柔，“先将你的计划讲与为夫听听，好不好？”
林清懿回望着男人沉静的眸子，心蓦然静了下来，糯糯颔首。
“关于安王私铸劣币一事，我们原计划在查到其私铸劣币的地址后，将其大肆宣扬开来，写进史册，让安王及其党羽受天下百姓指摘，令其永无翻身可能。”
沈怀安点头，一开始计划确实如此，因这方式最快最有效。
“卿卿现下，觉得此径不妥？”
“嗯，不妥。”
林清懿目光渐沉，唇角绷紧，神色凝重。
“议定此策之初，百姓心中的太子，是仁德宽厚，但性格疲软，缺少帝王杀伐果决之气。故而设此种途径来披露，无人能联想到是东宫的手笔。”
“但现下朝中局势，与先前大不相同了。”
林清懿说的认真，沈怀安也调整了坐姿，全身心地去倾听。
“安王与镇北侯因涉及太子遇刺一案，期间与东宫多次交锋，皆落下风，故而被监禁审查，也因此北境统帅空悬已久。”
“朝中大臣多次上表，希望早立统帅，但一直都悬而未决，眼瞅着入了秋，推脱不得了，你又在此时提出了沙盘对垒，还拉了一群荣养武将观战，还将其拉入对垒之中。”
“可此计分明是你提出来的。”沈怀安抿了抿唇，眨着无辜的凤眸。
“可朝臣百姓们不知啊？”
林清懿蹙起眉头，将手从沈怀安的手中拽了出来，一副要与其争论一番的模样。
“在他们眼中，这些提议均出自东宫，出自你太子之口。对朝局敏锐者，稍作朝局盘点，便可得出，现下的大渊储君，并非昔日耳根松软之辈了。”
“那不是挺好的嘛？”沈怀安耸了耸肩，再次伸手去拉她的手，“有什么可担忧的。”
在即将要碰到之际，林清懿挪开了手，猛地挪了下坐姿。
“可如此一来，未来你登上大位，难免被人诟病，东宫善伪装，实则是蛰伏，只为设局戕害手足啊！”
沈怀安一愣。
“先前诸般国策，已然证实，大渊储君施仁政，行王道，是才德兼备的未来帝王。”
林清懿拧着眉，细声急语地将自个儿的担忧，尽数托出。
“可而今，身为太子心腹的萧尘逸，突然出现在北境军营，且大获全胜，晓谕天下。这般招摇之下，便更会让人猜出那场所谓的‘沙盘对垒’，看似在章巽与陆峥中二择其一，实则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萧尘逸拿下御敌军功，直接胜任北境统帅。”
“沈佑安与你同为天子血脉，本就有大位争夺之嫌，那镇北侯更是与你……”
她偏过目光，落在帐外，声音也低了下去。
“曾有夺妻之恨，此番旧事，更会引人遐想揣测。”
果然如此。
他的清懿，依旧是在担心他的名声，即便是他自己都不曾在意。
“卿卿……”
他终是将她的双手，再度包在掌心，大脑袋也顺势抵在她纤弱的肩头上。
“劣币之事，你打算怎么做？”
“先前是打算查到铸造劣币窝点后，安排人举证首告，将其劣行，公之于众。”
林清懿抻了抻脖子，这大脑袋蹭的极痒。
“眼下更要加派人手，快速查清铸造窝点，而后引着兵部的人去，并秘密将此事传入京城，奏上御书房。”
沈怀安没有急着接话，只是侧着脸，盯着她开合的粉唇，静静地听着。
“届时，陛下震怒，定然会传召心腹重臣及皇亲重戚，共商此事。”
“怀安你定要主张，此乃皇家丑闻秘辛，定不能公示天下，有损皇家威严。更甚者，怕是会引起百姓不满，而以此为由，聚众造反。”
“故而，只能将此按下，至于安王如何定罪，劣币亏损如何填补，届时再做商讨。”
他看她瞳孔紧缩，凝眉思索，就好似这朝中局势，一如她缝绣时手中的针线一般，落针前便有了绣好后的花样。
“若将其闹得人尽皆知，安王与谢家没了把柄制衡，反倒是让谢家有了回旋的余地。”
“他们会说，这是朝堂倾轧、党争构陷，是太子安排萧尘逸潜入北境一年，暗中准备好的假证，只为扫除争位皇子。”
林清懿垂着眼，像是在自言自语。
“安王不能承袭大位，已成定局，他们又怎会老老实实地看你顺遂？”
“所以，他们只会将水搅浑，只要能给你添麻烦，即便是百姓受苦，天下大乱，他们也在所不惜！”
“所以……”
沈怀安的手突然被掌中柔嫩反握。
令他猛地从她肩膀弹起，猝然抬眸，恰迎上她郑重的神色。
“怀安，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局势。”
不想看到，你被人诟病残害手足；
不想看到，本是你赢得的天下，被谢家人这般捣乱；
亦不想看到，天下会因谢家人的煽动，而战事四起，再牵连无辜的百姓。
沈怀安当然知她所虑，静静地回望着她，郑重回了一个字。
“好。”
“你同意？”她略微惊愕。
他对谢家的恨，他幼时所受的那些苦楚，都能尽数忍下？
“当然！”沈怀安不置可否的挑眉，“为夫幼时所遭之苦，卿卿不是已然替为夫还击了么？”
林清懿眉头松去，又染上一抹羞赧。
“你，都知晓了啊。”
“嗯。”
沈怀安将自己投入她的怀中，闷哼着。
“知晓了夫人，心里有多心疼我了。”
她嘴角弯起，抬手环回抱住他，调笑道：“哟，这会儿不吃醋了？”
沈怀安张嘴轻咬，林清懿的锁骨处瞬间留下淡淡齿痕。
“干嘛，想吃人啊？”
“你可比醋好吃。”
床帐再次落下，喘息声再次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