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昀带着柳老太医回来时，太极殿已经清扫干净，地上的碎玉、残血早已不见。
楚昀一踏入殿内，余光下意识朝柱子处瞥了眼，见血渍已除，目光又平静地移了回来。
“回禀陛下，臣将柳老太医请到。”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面上已然恢复了往常的威仪。
“臣，参见陛下。”
“柳老太医不必多礼，赐座。”
柳老太医刚要跪地请安，便被皇帝制止。
柳老太医刚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不知陛下传老臣前来，所为何事？”
沈景和听到柳太医这话并未吃惊，倒像是意料之中一般，露出一抹轻笑。
“倒是什么都瞒不住叔父您老人家。”
柳老太医与沈景和的父亲是好友，在他幼年时，常尊称他为柳叔父。
自打登基为帝后，少有这般亲近了。
柳太医一脸惊恐，连连摆手拒绝：“陛下，您是大渊天子，老臣可万万当不得这一声‘叔父’。”
“叔父，您老就莫要嘲笑侄儿了，什么大渊天子，朕不过是谢家的傀儡罢了。”
沈景和落寞地叹息摇头，令柳太医心生狐疑。
“陛下怎这般说，眼下谢家日落西山，太子殿下在前朝拥护者众，连百姓都对陛下连连称颂……”
“呵，那又如何？”
沈景和手握成拳，在御案上重重一击。
“朕与怀儿励精图治，最终不过是为谢家人整治山河！”
“陛下何出此言呐？”
柳太医快急死了，皇帝半天说不到点子上，他只好看向守在殿门口的楚指挥使。
谁知，楚昀在触碰到柳太医的目光后，沉重地叹息一声后，郁闷地撇过头，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
柳太医心中气恼不已。
这一个个的，有话又不说，活生生要给老人家憋出病了。
“陛下，您要是无事，老臣就先退下了，太医院还有脉案没写完呢。”
柳太医心中腹诽，你们自个儿纠结去吧，老夫不同你们玩儿了。
沈景和连忙站起身，作势要拦，“叔父莫急，朕有一事，想请教您。”
见皇帝终于进入正题，柳太医又坐了回去。
“陛下请问。”
“不知叔父近日可诊过怀儿的脉？”
沈景和撑着御案，眉头紧皱，甚是严肃的模样，令柳太医也下意识紧张了起来。
“太子殿下？他的脉怎么了？”
听柳太医这语气，令沈景和心中生出一股期待与兴奋。
“叔父没诊出怀儿身体有异？”
柳太医有些糊涂，“陛下这话，倒叫臣不解，太子殿下应当有异？”
“朕不是这个意思。”
沈景和脸上已然带着笑意，仿佛已经确定，那番话是谢贵妃诓骗之语。
“太子无事，朕很欣慰。”
柳太医觉得皇帝今天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让他听不懂。
“陛下若无旁的事，老臣便退下了。”
“好好好，楚昀，送老太医回去。”
沈景和沉浸在喜悦里，突然脸上的笑一僵。
“等等！”
楚昀搀扶柳老太医的手一僵，柳老太医也惊讶回身。
“陛下？”
沈景和尴尬一笑，有些羞涩地开口。
“那个，不知怀儿与太子妃的房事，可还顺？”
柳太医听完，脸色一松。
“顺，顺的很。”
“刚成婚那会儿，太子莽撞的很，差点伤了太子妃，这几个月倒是得了要领，知道轻重了。”
“怀儿能行啊，这便好。”沈景和松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在吓自己。
怀儿又无谢家血脉，怎会像先太子那般天阉？
可谢家人怎会如此笃定，怀儿会无嗣？
难道说……
“叔父！”
柳老太医被吓得一激灵。
沈景和脸上笑意散尽，木木的抬起头，望向柳老太医的眼神里，写满了惊慌与无措。
“您见多识广，有没有听说过一种毒，潜伏在人体内，无任何表征，脉搏也正常，却令人无嗣。”
楚昀听到皇帝的话，也紧张的望向柳老太医。
“柳老太医，真的，有这种毒吗？”
楚昀握紧了老太医的胳膊，声音颤抖，像是被惊吓过度，快要哭出来似的。
“这种毒，老臣并未听说过。”
柳老太医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将老胳膊从楚昀手中拽出。
“叔父的意思是，这毒是旁人虚构的？”沈景和脸上再次展露喜色。
楚昀也一脸欣喜地望向柳老太医，“是吗？老太医？”
“也不能说是虚构的。”
柳老太医见二人这神色变化迅速，便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医无止境，毒也是。”
“陛下此问，定然是有人同陛下提到了此毒。老臣恳请陛下，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老臣，老臣才能根据情况，给您更妥帖的回答。”
“好好好，叔父请坐，朕这便将事情给您说清楚。”
沈景和给楚昀抬眼示意，楚昀立刻扶着柳老太医坐回了凳子。
接下来，沈景和将谢贵妃所暗示之语，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柳老太医，柳老太医听后，陷入了沉思。
“叔父，您可知这是何毒？”沈景和小心翼翼地问道。
柳老太医紧抿着唇，摇了摇头。
“谢贵妃并未提到是何时所下之毒，甚至连是不是毒，都没提及，陛下莫要自己乱了阵脚。”
“你说的对，是朕关心则乱了。”
沈景和坐回龙椅，调整着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叔父，依您看，接下来该怎么做？”
“陛下放心，老臣回去便去翻医书药理，毒经蛊传，先将‘因’找出来，再料理‘果’。”
“也好。”
沈景和肩膀微塌，沉默了几息，复又抬眸。
“朕还有一事，想请叔父应允。”
“单凭陛下吩咐。”柳老太医抱拳行礼，十分郑重。
“今日殿内商议之事，还请叔父守口如瓶，在‘因’未寻到之前，莫要透露半分。”
沈景和停顿了一息后，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
“太子哪儿，也不能说。”
柳老太医一愣，随后便明白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先太子查出天阉之后，因折损储君威严，第二日便同太子妃一同自缢了。
人没了，太皇太后连过继子嗣，都无法过继。
“臣遵旨！”
老太医郑重弯腰行礼，像一根被积雪压弯了的老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