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已经传了第三巡茶了。
沈怀安端着茶盏，轻拨盏中浮沫，侧头看向左手边的林清懿。
她低着头，细细审过手中的奏本，才捧着奏本指给他看。
“怀安，你看这里，我认为还有些许漏洞。”
“孤看看。”
林清懿的身形刚动，沈怀安立马放下茶盏，凑了过去。
她的指尖在字里行间穿梭着。
他的目光也不紧不慢地跟随着。
二人就此事，低声商讨推演之际，堂内的朝臣或静静地候着，或翻阅着自己手中要回禀之事。
他们脸上全无讶异之感，早就习以为常了一般。
决策议定后，沈怀安从林清懿手中接过奏本，正式下达他的决策。
“孤与太子妃一致认为，此条例不能通过。填补漏洞所消耗的精力，已经远远超出这项条例所存在的价值。”
他将奏本放置在一旁，抬眼看向在座朝臣。
“此事已议，下一位轮到谁了？”
“殿下，娘娘，轮到臣了。”户部侍郎李大人激动地站起身来。
眼瞅着临近年节，诸位大人轮番儿将自个儿手中待办的事情，一一上禀，等太子与太子妃决断。
年节要停朝，故而这段时间是各部门最忙的时候。
李大人从手边一摞奏本中，摸起最上面的奏本，双手奉上。
青石上前接过，再将其转交给春晓，春晓再将其摊开，放置在林清懿的右手边的桌案上。
李大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启禀殿下娘娘，户部已将安王府、谢家所捐金银珍宝，盘点核查了三次，已经载册入了国库。”
“而今国库充盈，一口气支出北境兑银点一年所需银子，完全没有任何负担，无需劣币重铸回填。”
听到‘安王府’、‘谢家’，诸位大臣纷纷放下了手中事务，竖耳倾听。
时不时的有人忍着笑，朝翘着二郎腿的楚昀望去。
似乎是国库充盈给的底气，李大人回话时的语气都愈加硬气了。
“臣同北境萧将军去信询问过，萧将军说，北境冬长，熬过寒冬的百姓，春日格外的忙。”
“故而，臣等商议后，觉得年后可以先在北境各地张贴布告，五月正式开兑。”
林清懿地坐在位置上饮茶，半阖双目，身型端庄地听奏。
“年后通知，五月才开兑。等待那么长，又是事关银钱之事，难免会人心惶惶。”
她将茶盏轻放茶案，发出清脆的落盏声。
“兑银点开始兑银那日，一定会有很多人来。着急换银的、观望的、伺机闹事儿的，都挤在人群中。”
“届时若发生些拥塞、推搡，致使兑银点的银子被哄抢而空，又该如何？”
“这……”李大人脸上的笑瞬间收了个干净。
“太子妃所言不错。”沈怀安一脸郑重点头，“人多了，确实容易引发事端。”
“那么一大笔银子，定有心怀不轨者，会故意制造混乱，从而……”
他讲到一半突然止了声，忽而转过头，对上林清懿的目光。
二人默契地同时开口，道：“杀手！”
是了。
杀手藏匿之地，尚未查出。
议事堂一时陷入静寂。
太子被伏击刺杀一事，对外都说陆峥认罪伏法了。
但在座众人皆明白，刺杀太子的主谋并非陆峥，而是安王沈佑安。
北境兑银点，是笼络北境百姓的好契机。
刚被东宫设计，将万贯家财洗劫一空的安王府与谢家，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用他们的钱，去铺就太子的贤名呢？
他们一定会命人煽动百姓作乱，寻衅滋事，他们的人便可趁机抢走金银。
“阿昀，陆峥被斩那日，行刺之人可有查到？”
沈怀安的突然出声，令众人瞬间将目光投向翘着二郎腿的楚昀。
楚昀突然被‘万众瞩目’，差点跌落在地。
“查，查到了。”
他有些不自然地将腿放下，双膝并齐，手整了整衣摆后，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上。
“陆峥被斩首前，刚想说自己被安王与谢家利用之际，就被刺客用飞鸟行刺，贯喉而亡。”
“后来，我带禁军前去抓捕刺客。将其逼入围剿之境时，他咬舌自尽了。”
见众人神色肃然，眸色沉沉。
楚昀反倒没了方才的局促，语气更严肃了起来。
“经核查，那刺客正是安王身边逃走的饲鸟侍卫青五。”
“青五擅长训鸟、饲鸟，在北境鸟市，都唤他一声‘五爷’。”
“殿下被刺杀时，同刺客传递消息的鸟，大约就是他操纵的。”
楚昀叹了口气，带着些许落寞。
“青五一死，所有线索又断了。”
旁人听不懂这句话，但沈怀安和林清懿懂。
那些关在西山的刺客，经过数月的盘问，他们交代了被关在秘密地方训练的事儿。
可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被关在了何处。
先前，他们曾猜测过。
刺杀太子的那一批人，已经是沈佑安秘密训练的全部刺客了。
但直到陆峥被斩那一日，他们又有了不同的猜测。
青五那日的射杀，不像是堵住陆峥的嘴，倒像是在敲打沈怀安。
他们在警告东宫，除了‘保命符’，他们手中还有别的杀手锏。
林清懿与沈怀安对视片刻，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光亮。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端坐，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林清懿将李大人的奏本握在手中，不紧不慢地开口。
“李大人，关于户部往北境兑银点运送银子之事，你需记住以下几点……”
“年后张贴公告时，要将兑银顺序及其日期同时公布。若第一次没在规定时间内兑换，三个月后还可继续兑银……”
“每个兑银点分派五位世家子，三月轮新。五位世家子，分别行核查户籍、称重、记案、发银、科教之责。允许每个世家子，最高配有两名小厮，五名侍卫……”
李大人忙掏出炭笔，快速将其一一记下。
“至于维护治安的方面。”林清懿阖上奏本，递给沈怀安，“太子殿下，您说呢？”
沈怀安笑着接过奏本，下达的命令却带着冷锋。
“传令给北境萧尘逸，每个兑银点配备五百兵将值守，若有插队闹事者，一律按敌军探子处理，就地斩杀。”
“既然躲起来了，那就莫要露头了。”
李大人手中炭笔一抖，虚声应了声。
“是。”
到底是谁在说太子怯懦无能？
睁开眼瞧瞧，你管这般杀伐果断的叫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