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的那头,响起一阵骚动。
撷芳楼二楼的窗户,再次被推开,循声探头望去。
只见,五城兵马司的兵将用枪杆为阻,清出一条道来。
禁军牵着押解大臣的马,开路先行。
大理寺卿岳群作为此次押解大臣,一本正经地骑在马上,眼尾眉梢看不出半分取悦逢迎。
岳群身后,是重兵押解的囚车。
陆峥,首当其冲。
他一身囚服站在囚车里,发丝凌乱,脖子和双手均锁上了镣铐。
不知是死了心,还是伏了法。
陆峥一直低着头,任由百姓对他辱骂、扔臭鸡蛋、扔烂菜叶,也只是抬手拂去。
以前,他骑马游街时,扔下的都是鲜花、手帕、香囊、玉佩。
可他选错了人,走错了路。
悔不当初啊!
他闭上了眼睛,就当砸向他之物,是鲜花手帕,香囊玉佩吧。
陆峥身后的囚车,依次是陆老夫人和陆嵘。
陆老夫人站在囚车里一脸灰败。
她歪着头,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而她身后的陆嵘,则缩着脖子,张开五指挡着脸。
她紧闭着双眸,一脸屈辱的模样。
陆嵘在心中祈祷,抓紧结束这丢人的游行,即便立刻斩了她也成。
街上的骂声,此起彼伏。
林清懿站在二楼,默默望着从她脚下驶过的囚车,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今年春上,陆峥刚大胜还朝时,百姓的欢呼歌赞声,犹犹在耳。
年尾时,就成了百姓口中人人喊打的贼臣恶将。
不过在这权势翻涌的京城,倒也算不得稀奇。
游街的队伍越来越近,那一张张面孔也越来越清晰。
林清懿一一看过去,脑海中也随之浮现出,这几年同陆峥、陆老夫人、陆嵘相处的点点画面。
她本以为陆家人淳朴,却不料最是寡义薄情。
她以为沈怀安心虚情,可他却挖空了心思对她好。
“在想什么?”
沈怀安站在她身后,也静静地盯着囚车里的陆峥,心中毫无波澜。
在失败者面前,他无须展现得意,已是得意。
林清懿的目光从楼下收回,落在沈怀安的眼中。
“只是在想,我自诩看人无数,却唯独看错了两个人。”
“嗯?”沈怀安歪头拧眉,“陆家老夫人和陆家小姐?”
林清懿笑着摇了摇头。
“是你与陆峥。”
“以前,我以为陆峥虽浮躁,但胜在赤诚,悉心敲打一番便好。”
她裹着狐裘离开窗边,朝桌椅走去。
“后来才发现,他劣性随根,自私狂妄,神仙难救。”
“说的太对了!”
沈怀安利落地关上窗户,眼巴巴的随了过去。
“那孤呢?”
“你啊!”
她笑着睨了他一眼,便不再开口。
“为夫如何?夫人怎不说了?”
“不想说了,”她摇了摇头,捧着茶盏小口啜饮。
“说嘛说嘛。”
“不说,说了怕你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故意对着他俏笑,令他气血翻涌,难以自持。
“夫人,你好坏,又欺负为夫!”他撇过头,一副委屈的模样。
她的脸凑近他的,耸着鼻子挑衅道:“是啊,我好坏!”
“那孤就治你的罪!”
“啊唔——”
他一把将人拉入怀中,张口咬住她喋喋不休的粉唇。
这吻来的凶极了,带着惩戒的意味。
林清懿却半点没有被威慑的惧怕,反而勾住了沈怀安的脖子,主动‘受罚’。
楼下吵嚷声更盛了。
陆峥原本垂着的脑袋,突然像感应到了什么,抬头往二楼的某扇窗户望去。
瞬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转身离去的背影,是清懿。
她是来送他最后一程的吗?
陆峥眼中的深情刚蓄起,便看到床边还站着一个人。
当朝太子沈怀安,此刻正黑着脸瞪着他。
陆峥不在乎,他只想临死之前,多看一眼林清懿。
即便是背影,也好。
可下一瞬,窗户便被太子毫不留情地关上。
陆峥漠然收回目光,眼皮垂落,眼神空茫,浑身皆是沉沉的颓意。
这许是他心中最后一次燃起的亮光,此刻也熄灭了。
他低声笑了两声。
心底里的悔意,顿时翻起滔天巨浪,将他整个人湮没。
仅歇了两息后,他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慢慢变大,似从颓然自嘲,到满心追悔,却再无机会的宣泄。
这一刻,他似乎将一切都想通了。
四年前,他为何在大婚之日被一卷圣旨遣走?
十来岁的安王,为何执意要随他一同去北境御敌?
他刚到北境不久便受到伏击受伤,方圆皆无医者,为何苏大夫来的那般凑巧?
在北境时,所有人都告诉他背弃清懿没错,他竟然还信了。
现在想来,这一切定是太子欲夺清懿,所设之局。
而安王为了拉拢他,不仅用美人计,还与他密谋假币代饷案,假币换他人军功,让他以为双方都有对方的把柄。
清懿,她本该是他的妻。
可他却因皇权争夺,而被破坏了姻缘。
陆峥仰头止了笑后,指尖仍在发颤。
他目光涣散,望着扭头都看不到的窗户,苦叹了一声。
他迎娶了她两次,可每次都止步于侯府门口。
他真的好想看看,那一方红盖头之下,是何般的端柔瑰丽,倾城绝艳。
以前,他嫌她端庄自持,清冷淡漠,不及苏清月小意柔情。
可现在,他竟然无比怀念那清冷的眼神。
再也见不到了。
他闭上眼,脸上只留下几道浑浊的泪痕。
囚车的木轮一一碾过京中各街的石板后,终于抵达了刑场。
陆峥被禁军拽着铁链,踉踉跄跄地往断头台走。
才发现,方才在撷芳楼二楼包厢的太子,这会儿已然换了套衣服,坐在了监斩官的位置上。
陆峥被粗暴地按跪在地,身旁是被堵住嘴的妹妹和母亲。
他想,这二人长得同母亲妹妹倒是一般无二。
这时,一碗断头饭被放在陆峥面前。
沈怀安浑厚的声音响起,“断头饭已备好,罪犯陆峥,可有遗言?”
陆峥盯着那碗断头饭,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望着围观的百姓,嘈杂的咒骂声,令他耳里响起一道嗡鸣。
他当真要死了?
是的,他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