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沿着河滩土路往东开了不到一里路,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路边有几间灰扑扑的砖房和一间挂着褪色招牌的加油站。
加油站只有两个加油桩,其中一个还贴着“暂停使用”的纸条,玻璃窗后面的货架上摆着几瓶落满灰的矿泉水和方便面。
司机把车停到加油桩旁边,解雨臣下车跟加油站的老板说了几句什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沾了油渍的蓝色工装,听完之后转身去拎油枪。
两辆车的油箱加满,王胖子顺便进店里拎了两提矿泉水和几袋面包出来,塞进后备箱。
吴邪站在车边,拿着手机确认了一下定位。
“陈教授他们到哪儿了?”
手机震了一下,陈教授发来一条语音。
吴邪点开,陈教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里能听到汽车引擎的嗡鸣和风声:“我们还有大约两个小时到龙岭镇。
安力满坐我们车上,精神头不错,一直在看窗外的黄土山。
你们要是先到了,可以在镇上等我们。”
吴邪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看向已经坐回车里的凌屿川。
“教授还有两个小时才到,咱们是先过去还是等他们一起?”
凌屿川坐在靠窗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目光落在一张摊在膝盖上的地图上。
“先过去。”
王胖子把后备箱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钻进车里。
“听小哥的,先过去踩踩点。
胖爷在新疆那会儿听当地人说过,龙岭那片山看着光秃秃的没什么看头,底下的东西比上面多多了。
先到先看,等教授他们到了直接进。”
两辆车沿着镇子外的土路继续往前开。
路况越来越差,水泥路面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黄土路,车轮碾过去扬起的尘土在车后拖成一道灰黄色的长尾巴。
两边的风景逐渐从零星的房屋和农田变成了连绵的黄土山梁,沟壑纵横的地貌像是被巨人用爪子挠过一样,深浅不一的沟谷交错着向远处延伸。
大约开了一个小时,车速慢了下来,前方的路拐了一个大弯,然后忽然在一道土坡前断了。
车停稳之后,王胖子推开车门跳下去,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土坡边缘往远处看。
视野尽头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黄土山岭,和之前看到的那些山梁不一样,这一片的地貌更加破碎,山体被无数条干涸的沟壑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远远望去像一座被撕裂的迷宫。
群山环抱之中,半山腰的位置有一座灰扑扑的庙宇,庙身不大,被荒草和灌木半遮半掩地围着,屋顶的瓦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灰青色。
“鱼骨庙。”吴邪也下了车,站在土坡边缘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庙确实建在半山腰的位置,左右两侧都有深沟,背后是一整面陡坡。
当年建这座庙的人选的位置很讲究,看起来像是为了避开山洪和落石,实际上是为了让从外面经过的人不容易注意到庙后面的区域。”
王胖子眯着眼往鱼骨庙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嘶”了一声。
“天真,你仔细看那庙的屋顶,中间那根梁,是不是白的?跟别的木头颜色不一样。”
吴邪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焦距,仔细看了片刻:“是骨头。
大鱼肋骨。那根主梁是用大型鱼类的肋骨做的,至少有三四丈长,表面经过处理,才能撑住整个屋顶的重量这么多年不塌。”
凌屿川从车上下来,在土坡边缘站定,帽檐下的目光扫过鱼骨庙周围的整个地形。
庙坐落在一片黄土台地边缘,背后靠着一面几乎垂直的陡坡,两侧是深沟。
左侧深沟的地势比右侧低,雨水冲刷出的沟谷一路延伸到山脚,沟底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酸刺。
右侧深沟比左侧浅一些,但沟壁更加陡峭,黄土被风蚀出一条条平行的浅槽。
解雨臣走到凌屿川身边,浅蓝色衬衫的领口被山风掀起一角。
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凌屿川的视线一起看了一遍庙周围的整个地势。
黑瞎子靠在车门边,墨镜对着鱼骨庙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这座庙的位置确实有意思。
背靠陡坡,两面临沟,只有一个方向能走过去。
建庙的人不是为了让香客方便,是让这座庙不那么容易被发现。
从底下往上看,庙的轮廓跟山体融在一起,不仔细找根本注意不到。”
王胖子回头看了解雨臣一眼:“花儿爷,你怎么看?”
解雨臣收回目光,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微微加深了几分:“庙是假的。
哪有人用鱼骨头盖庙的?正经的庙宇不会用这种材料做主梁。
这是有人特意建来用作标记的,在底下做过手脚之后把入口封住,然后在上面盖了座庙做掩饰。”
他说着拍了拍手上沾的尘土,“建庙的人应该是个经验很老到的摸金校尉,知道怎么把盗洞藏得让外行人看不出破绽。”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咱们怎么进去?庙门要是锁着,胖爷可不会撬锁。”
“不用撬。”凌屿川的声音不高不低,说完已经迈步朝鱼骨庙的方向走去。
鱼骨庙建在半山腰一处人工平整过的台地上,台地边缘砌了一圈低矮的石墙,大部分已经坍塌了,只剩下几截半埋在黄土里的墙基。
通往庙门的台阶是凿出来的,一共九级,表面坑坑洼洼,边缘被风化和雨水打磨得圆润光滑。
庙门大开着,门板歪向一侧,铰链早锈断了。
庙内的空间比外面看着要小,只有一间正殿。
正中央是残破的供台,台面上空空荡荡,连个香炉也没剩下。
供台后面立着一尊石雕佛像,佛像的面容已经被风化侵蚀得面目模糊,只剩下大致的轮廓。
佛像双腿盘坐,两手结印,指尖指向地面的方向,不是正前方,而是向两侧略微分开。
殿内四面墙上原本应该有壁画的痕迹,但大部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墙角残留的几片颜色发暗的印记,隐隐能看出是某种螺旋状的纹样。
其他人陆续走进来。
吴邪环顾了一圈殿堂之后目光落在那尊佛像的手印上。
“佛像的手印有问题。正常结印的手指向外,指向信众。
这尊佛像的两手是朝下的,指尖分别指向地面两侧的方向,像是在指什么东西。”
王胖子蹲在地上,用手敲了敲供台底下的青砖。
第一下和第二下都是实心的沉闷声,敲到第三块砖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空洞了。
“这儿!底下是空的!”
“整座庙都是幌子,能留到现在的也就是它最后这点伪装作用了。”
黑瞎子走到佛像侧面蹲下来,手指在佛像底座与地面的接缝处摸了摸,找到一个极隐蔽的凸起。
藏在佛像盘起的腿部和底座之间的缝隙里,被厚厚一层灰尘覆盖着。
他用指尖用力按下去,用力按下去,佛像底座内部的机扩传来一声沉闷的齿轮咬合声,随即佛像正前方的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一块青砖陷了下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口。
一阵又冷又干的陈风从那个方口里涌出来,带着黄土和朽木的气味。
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一道粗糙的石阶向下延伸,石阶的边角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在很久以前被人反复走过。
石阶两侧的墙壁是夯土砌成的,表面有工具留下的凿痕,年代久远,凿痕里嵌着层层叠叠的土垢。
王胖子趴在地上探头往洞口里看了看:“这洞挖得讲究。
胖爷见过的盗洞不少,大部分都是随便刨个坑就往下钻。
这个洞的坡度、宽度、台阶的间距,都挺用心的,不像临时挖出来的,像规划了好一阵子才动的手。”
解雨臣看了片刻:“是有人长期在这里活动的痕迹。
按照龙岭这一带的地质特点,地下几十米深处有天然溶洞,溶洞再往下才是真正的古墓层。
这道盗洞的目的就是穿过黄土层,进入天然溶洞系统,再从溶洞系统里寻找通往西周古墓的路径。”
吴邪从背包里取出手电筒,打开试了试光,确认没问题之后在洞口边缘蹲下来:“从光线反射和风的感觉来看,这个洞不浅,至少往下十几米。我先下,后面跟紧。”
凌屿川走到洞口边缘。
从他站着的位置往下看,石阶深处的黑暗在视野中变成清晰的黑白灰层次。
每一级台阶的边缘棱角、台阶表面细小的裂纹和凹陷、墙壁上凿痕的深浅变化,全部清清楚楚。
“我走前面。”
吴邪看了凌屿川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把手电筒收起来,往侧面让了一步。
凌屿川迈入洞口,右脚踩在第一级石阶上,踩实了之后左脚跟上,动作平稳,每一步的间距一模一样。
黑瞎子紧跟着下去。
王胖子排在第三,背包蹭着两边的墙壁发出沙沙的声响。
吴邪第四。
解雨臣最后一个入洞口,停在最上面一级台阶处,侧身朝后面看了一眼。
远处通往鱼骨庙的土路上还没有车影,陈教授他们应该还要一会儿才到。
他收回视线,跟着前面人的背影踏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