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大,青砖地大约两丈见方,正中央那棵桂花树树冠撑开了半个院子的夜空。
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上铺了一层碎银子般的光斑。
树影落在墙根,夜风偶尔摇动枝条,让那些光斑也跟着轻轻晃动。
墙角堆着几个旧花盆和一只没了底的铁皮水桶,角落里还有一把靠在墙上的竹扫帚,被月光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解雨臣靠在院门边的墙垛上,深灰色衬衫的袖口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吴邪站在桂花树左侧的墙根下,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
王胖子直接蹲在门廊的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一脸急不可耐。
黑瞎子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深色夹克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深,墨镜在暗光里依然是纯黑的两片。
没有摘下来。
把夹克拉链往下拉了半寸,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
凌屿川走到黑瞎子对面大约两丈远的位置停住。
黑色连帽衫的帽檐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眉眼和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微抿的嘴唇。
垂在身侧的双手没有握拳也没有张开,只是自然地搭在大腿外侧。
黑瞎子先动了。
右脚在青砖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不是跑,是滑,身体重心压得极低,左肩微微前倾,右手五指微张探向凌屿川的左肩方向。
这一击带着试探的意味,速度不快不慢,力道收了大半,目的在于看对方怎么接。
凌屿川没有闪。
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身体重心顺势下沉,左臂从侧面格挡上去,前臂撞在黑瞎子右腕的尺骨末端。
骨头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极短极闷地响了一下,像一根干燥的树枝被掰断。
黑瞎子的手腕被格开之后立刻变向,五指收拢改为拳形,从下往上勾向凌屿川的下颌线。
凌屿川没有等那拳到面前。
在格挡落定的同时右脚已经蹬了出去,不是踢,是踏,脚掌平推直取黑瞎子腰腹之间。
黑瞎子身体往侧面拧了半圈,脚尖点在青砖上借力,整个人横移了将近一丈,那踏脚擦着夹克下摆的边缘落空。
落地之后不等站稳,黑瞎子又动了。
这一次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
连踏三步,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青砖上,第三步落地时人已经到了凌屿川身体右侧的斜后方。
右手五指从侧面扣向凌屿川后颈与肩胛之间的位置,那是大多数人在近身格斗中防御最薄弱的角度。
凌屿川没有转身。
身体在极短的时间里往下一沉再拔起,沉下去的时候让黑瞎子的手从上掠过,拔起来的时候已经在半空中转了半圈。
这不是转身,是利用身体重心变化的借力腾空。
脚尖在桂花树最低的那根横枝上轻轻点了一下,横枝弯下去又弹回来,整个人已经翻到了黑瞎子正上方。
在月光的逆光中,黑色连帽衫在空中展开的瞬间,布料被气流撑满了又落下去。
凌屿川从上方直落下来,右手五指并拢成掌,掌心朝下劈向黑瞎子的左肩。
黑瞎子在这一掌落下来之前就向后跃了。
脚掌在青砖地面上蹬出两道极浅的痕迹,整个人退出去一丈有余,那一掌劈在他原来站的位置,掌风把青砖地面上薄薄一层浮尘掀起来朝四面散开。
“这一掌要是劈实了,我这肩膀得歇好几天。”
黑瞎子站定之后活动了一下左肩,语气里没有调侃,倒是带着一种只有交过手的人才会有的认真。
墨镜始终稳稳地架在鼻梁上,哪怕刚才那几下剧烈的位移也没有滑落半分。
凌屿川落地,帽檐依旧压得低低的,呼吸没有任何急促的迹象。
黑瞎子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这一次是正面冲过来,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右拳直击凌屿川面门,在快要碰到帽檐的瞬间收力变向,转为左手横切凌屿川右肋。
虚招接实招,第一拳是晃的,第二掌才是真的。
凌屿川没有去管那拳。
身体往左微微偏了半寸,拳头擦着帽檐边缘掠过,左手在身侧拦了一下,不是格挡,是牵引。
手掌贴着黑瞎子的左腕外侧往外一带,原本切向右肋的那一掌被带离了原来轨迹,切进了空处。
紧接着凌屿川的右膝提了起来。
膝盖从下往上,撞向黑瞎子的胸口。
距离太近,发力太快,黑瞎子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接这一下。
膝盖撞在交叉的前臂上,闷响之后黑瞎子整个人往后滑出去好几步,鞋底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两道清晰的摩擦痕。
黑瞎子站稳之后甩了甩发麻的右手,手臂上还在泛着刚才那一撞的余震,但语气还是那副随意的调子:
“哑巴张,你这力气怎么比在铁人俑库房那回又大了。
那时候我看你劈铁壳还没这么费劲。”
凌屿川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在刚才那一膝之后已经调整回了战斗姿势,重心压低,双脚间距略宽于肩。
左手轻轻握了握,掌心那道疤在月光的照射下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了几分。
刚才那几下虽然让黑瞎子退了,但凌屿川也确认了一件事。
黑瞎子的状态不对劲。
速度快,反应快,但出手的力道有一种说不清的不连贯,像一根绳子每隔一段就打了结。
正好卡在某个临界点上,发不出全力,像有什么东西在筋骨深处堵着。
黑瞎子也感觉到了。
刚才手臂发麻那一下,本来应该能卸掉七成的冲击力,却只卸了不到一半。
从在铁人俑库房附近那段日子里开始,状态就不太对劲。
身手一直使不到平时的水准,试过很多次,撑死了就只能用出一成半。
不是受伤,不是中毒,就是有股劲提不上来。
在张家古楼遇到张起灵之前就是这样了。
凌屿川把那道目光收回来。
今晚的比试还会继续,刚才那几下只是热身。
黑瞎子需要这场比试来摸清楚自己的状态,凌屿川也需要通过对手来确认自己的恢复程度。
但他也在想,那个让黑瞎子提不上劲的原因,也许和张家古楼里那些事有某种联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黑瞎子正从对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墨镜在月光下反着一层光。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