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守林人木屋到十万大山边缘,直线距离不过几十公里。
但山路不是直的,它绕着山脊走,绕着断崖走,
绕着那些被山洪冲出来的碎石坡和被雷劈倒的古松走。
脚下的路像一条被随手扔在山间的麻绳,弯弯曲曲地盘了好几层。
王胖子的干粮袋瘪下去大半,竹筒水壶也换了好几次山泉水。
沿途遇到的山溪和泉眼多,水质清冽,掬起来就能喝,省了不少水壶里的储备。
走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从背包里掏出最后几块压碎了的糍粑分给吴邪,
自己啃着半方腊肉,边走边嚼,咸得直皱眉。
凌屿川走在最前面,步伐始终稳定,不快不慢。
黑色连帽衫在林间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高帮马丁靴踩在碎石和裸露的树根上几乎没有声响。
黑瞎子并排走着,两人之间的间距始终保持在几步之内,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连着。
整整三天,这两人的呼吸节奏几乎没有变过,不管是在爬陡坡还是过碎石滩,
步伐的间距和落地力度都精确得像是用卡尺量过。
吴邪走在中间,手里拿着根随手捡的树枝当登山杖。
冲锋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被树枝划了几道浅痕的小臂。
王胖子拖在最后面,大背包的肩带在肩膀上勒出两道深痕,
每走一段路就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山路,好像期待那些被踩倒的野草能自己立起来。
“胖爷走不动了。”第三天午后,王胖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坐下来,
把背包卸到脚边,拧开竹筒水壶灌了好几口。
水从嘴角流下来,拿袖子胡乱一抹,“咱这都走了三天了。
从巴乃到这儿,这十万大山是真的有十万座山。
每翻一座胖爷都觉得是最后一座,结果翻过去后面还有一座更高的等着。”
吴邪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喘气,拿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你每翻一座山都说一遍差不多的话,到现在说了不下二十遍了。”
“那是因为每座山都该骂。天真同志你怎么不说小哥和黑瞎子?
他俩跟没事人似的。”王胖子抬手指着前方站在山路转弯处等待的两个人。
凌屿川停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帽檐下的视线平静地扫过来,
黑金古刀的刀柄在左肩后方露出一截。
黑瞎子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墨镜一如既往地黑,嘴角挂着那条标志性的弧线。
两个人都没有喘气,身上也没有明显的汗渍,
好像这三天走的不是山路而是公园里的鹅卵石步道。
“贫僧不跟你们比。贫僧是肉体凡胎,你们是神仙。
神仙走山路不费力气,凡人走山路要命。”王胖子说着又灌了一口水。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嘴角那条弧线弯得更深了。
“在古楼里被铁人俑追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平路倒走不动了。”
“那能一样吗?铁人俑追你是逃命,逃命的时候肾上腺激素——天真那叫什么来着——”
“肾上腺素。”
“对,肾上腺素飙起来,胖爷能跑赢法拉利。
现在没有铁人俑追,肾上腺素不飙,腿就原形毕露了。”
吴邪用树枝在王胖子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撑着树干站起来,
抬起手臂指向山势延伸的方向。“走吧,再翻过前面那座山应该就出山了。
你看前面的山势——坡度在变缓,植被也在变稀疏,说明快到山脚了。
空气里的湿度也在降低,大山里的湿度比外面高很多,现在明显降了。”
王胖子半信半疑站起来,重新背上大背包,咬着牙迈开步子。
吴邪的判断没有错。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林子的密度开始明显降低,
头顶的树冠不再密不透风,阳光从越来越大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片光斑。
又走了半个时辰,山路尽头出现了一条灰扑扑的土路,
路边竖着一块被风吹歪了的公交站牌,站牌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巴乃—临江”的字样。
“公路!”王胖子像看到了亲人一样,几步冲过去拍了拍那块站牌,
铁皮在掌心里嗡嗡作响,“有路的地方就有公交,有公交的地方就有城市,
有城市的地方就有软床和热饭。胖爷宣布,本次徒步远征正式结束。
接下来的路程一律使用现代化交通工具,谁再让我走路我跟谁急。”
从十万大山边缘到杭州市区,中途转了三次车。
先在土路边等了一辆运山货的农用三轮,车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瑶族老汉,
收了王胖子二百块钱之后笑呵呵地把四个人连人带包塞进了车斗里,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将近两个小时。
到了镇子上换乘长途大巴,四个人并排坐在最后一排,
王胖子靠窗睡着了,呼噜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搅在一起。
从临江到杭州的高铁上总算安静了一阵,窗外的风景从连绵的山峦变成平原再变成城市的天际线,
王胖子醒了之后对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发了半天呆,忽然冒出一句:“这玩意儿比轻功快多了。”
吴邪在杭州住了多年,河坊街那片老街区闭着眼睛都能走。
出高铁站之后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出租车穿过市区的车流,从宽阔的主干道拐进窄窄的青石板巷子,两旁的白墙黑瓦在午后安静的阳光里立着。
巷子尽头是一片更老的街区,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是挨挨挤挤的古玩铺子和茶馆。
西泠印社的石库门从车窗里一闪而过,紧接着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出租车在巷口停下来再开不进去了。
吴山居的门面不大,藏在巷子深处一片老槐树的树荫底下。
门楣上挂着块乌木匾额,上面刻着三个字,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了。
木门是老式的拼板门,门环是两只铜狮子头,左边那只狮子的嘴里叼着的铜环比右边那只亮得多——
那是长年有人叩门磨出来的。
门口蹲着两只小石狮子,左边的缺了半个耳朵,右边那只头顶上被人放了一盆快要枯死的文竹。
门槛是整块青石,中间被踩出了一个极浅的弧面,泛着被无数双鞋底磨出来的暗光。
吴邪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门。
锁芯有点涩,钥匙转了半圈卡住了,手腕一抖把钥匙往外抽了半毫米再转才啪嗒一声弹开。
推开门,午后阳光从门框里斜斜地切进去,在地砖上铺出一道明亮的平行四边形。
空气里有老木头和新书的味道混在一起,还有一种极淡的墨香——那是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散发出来的。
店面的格局不大,四面墙都立着博古架,架上摆的东西从青铜小件到青花瓷片到线装古籍都有,
每件东西旁边都贴着小小的标签,标签上是吴邪用铅笔写的年代和出处。
柜台后面堆着几摞半人高的旧书,最上面那本翻开着倒扣在桌面上,书页间夹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墨水已经干了。
“进来吧,别客气。”吴邪把钥匙扔进柜台上的陶瓷小碗里,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王胖子比进自己家还熟。
大背包往墙角一甩,三步并两步走到柜台后面的藤椅上坐下来,藤椅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把两条腿往桌上一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家了回家了——
虽然这不是胖爷的家,但比胖爷自己的家还自在。
天真你这店里还是老样子,这堆书从我上次来到现在就没动过吧?墨水都干了。”
“那堆书等的是有缘人,有缘人没来之前它们有权保持原样。”
吴邪说完拉开柜台的抽屉翻了翻,翻出半包没拆封的绿茶。
看了看茶叶罐是空的,又看了看那半包绿茶,权衡了片刻决定凑合一下。
拎着电热水壶去了后面厨房,水管里咕噜咕噜响了一阵才流出水来。
趁烧水的功夫走到店门口,把那盆快枯死的文竹从石狮子头顶拿下来浇了点水,又放回去。
凌屿川站在店面正中间,帽檐下的视线缓缓扫过四面墙壁上的博古架。
从进门到现在脚没有移动过位置。
在古墓里待了太久的人走进一间摆满古董的房间,第一反应不是欣赏而是扫描——
每一件东西的位置、年代、真伪、背后有没有藏着不该藏的东西。
扫了一圈之后在靠窗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下来,黑金古刀从背后取下靠在椅子扶手旁边,左手搭在刀鞘上。
黑瞎子对古董没什么兴趣,倒是对墙上挂的一幅字看了几眼。
那是一副对联,纸面泛黄,墨迹却还很精神。
“吴邪,这对联是你写的还是你买的?”
吴邪端着茶盘从后面走出来,茶盘上放着四只粗陶茶杯和一把缺了嘴的紫砂壶。
把茶盘放在柜台上,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对联。
“买的。在一个老秀才后人的旧书摊上淘的,花了八十块钱。
字是清末一个举人写的,虽不是什么大名家,但笔力不弱。”
黑瞎子多看了两眼那副对联,嘴角的弧线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茶泡好了,一人一杯。
王胖子从藤椅上伸手端了一杯,吹了两口就开始喝。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三天山路,就为了这一口茶。值了。
虽然天真你这茶叶放了大半年了吧,都串味了。”
“你那舌头能尝出什么串不串味,给你喝白开水你也说好。”
“白开水也有高低之分。杭州的白开水比别处的甜,不服气?”
“不服。”吴邪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确实有点串味,但没到不能喝的地步。
弹幕飘过来三条。
“吴山居!真的是吴山居!门口缺耳朵的石狮子、门楣上的乌木匾额、
博古架上每件东西都贴着铅笔标签——
吴邪从抽屉里翻出半包绿茶连茶叶罐都是空的,这种日常细节太有生活感了。”
“张起灵进门之后扫了一圈博古架然后坐在靠窗硬木椅上把黑金古刀靠在扶手旁边,
这个动作行云流水。无论到哪儿第一件事都是确认环境安全,这种习惯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王胖子比进自己家还熟哈哈哈哈,一屁股坐藤椅上腿翘桌上还嫌茶叶串味,
到底谁才是吴山居真正的主人。黑瞎子盯着墙上对联研究字画,这组合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