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商务车在高速上跑了整整两天,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青山绿水一路褪成西北的黄土戈壁。
过了兰州之后绿色越来越少,山体裸露出灰褐色的岩层,植被从树林变成灌木再变成零零星星的骆驼刺,最后连骆驼刺都稀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砾石滩。
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是白的,到中午变成刺眼的金,傍晚落下去之前把整个戈壁滩染成一片铁锈色。
天黑之后车还在开,远光灯打在空荡荡的国道上,除了偶尔闪过的一块路牌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第三天中午,大巴车停在一个叫铁木里克的小镇上。
这地方说是个镇,其实就是沙漠边上最后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一条土路贯穿全镇,路边稀稀拉拉地立着几间土坯房和一间铁皮顶的杂货铺。
镇子东头有个废弃的羊圈,羊圈的木栅栏已经被风沙打成了灰白色。
西头有个用油桶改造的加水站,油桶上印着一行褪了色的维吾尔文。
再往西走,就是塔克拉玛干。
塔克拉玛干,维吾尔语的意思是“进得去出不来”。
黑沙漠的凶名不是靠小说写出来的,是靠埋在沙丘下数不清的白骨堆出来的。
陈教授从大巴车上下来,老式的黑框眼镜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极细的沙尘。
掏出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望向西边一望无际的沙海,嘴唇微微张开又抿上,反复了好几回。
“铁木里克——清朝的时候还是个驿站,从这儿进沙漠的商队都会在镇子上歇最后一晚。
往西走三十里就是孔雀河古河道,再往里,就是真正的黑沙漠了。
我研究了四十年的西域古文明,这是第一次站在黑沙漠的边上。”
郝爱国背着两个大包从车上下来,一个是自己的装备包,一个是陈教授的。
两条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目光扫过镇子上那几间破败的土坯房,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的土路。
“教授,在这种地方找向导,难度不小。我刚才看到路边蹲着的那几个老汉,眼神里全是戒备。”
“不是说联系好了吗?”萨帝鹏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脖子上挂着那台单反相机,
镜头盖已经摘了,手指搭在快门上蠢蠢欲动,
“临江考古研究所那边提前跟一个叫安力满的向导接洽过,
资料上写这个人常年跑这条线,是沙漠里最有经验的活地图。”
王胖子从最后一排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巨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一串。
活动了两下脖子,用力拍了拍巴掌。“找向导这种事,胖爷最在行。
天真,咱俩去。你负责问路,胖爷负责砍价。”
吴邪把陈教授发来的资料合上塞进背包里,跟着王胖子下了车。
镇子不大,土路上没什么人,倒是路边蹲着几个晒太阳的维族老汉。
老汉们的皮肤晒得跟老树皮一样,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沙漠居民特有的沉默和戒备——
不是排斥,是一种对陌生事物习惯了保持距离的本能。
王胖子走过去蹲在一个戴花帽的老汉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汉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王胖子又递了一根,这次老汉接过来叼在嘴上,王胖子打火机凑过去点着了。
老汉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下巴往镇子西头扬了扬。
吴邪顺着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
镇子西头的土路边上,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根下,拿着块石头磨一把柴刀。
磨刀的动作不快,但节奏很稳,每一下都在磨石上刮出均匀的沙沙声。
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条纹长袍,头上戴着顶灰扑扑的维吾尔花帽,花帽的边缘已经磨出了线头。
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沟壑纵横,每一条纹路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沙尘。
安力满抬起头来,打量着朝他走过来的两个年轻人。
目光在吴邪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到王胖子身上,最后在两人身后那两辆商务车的方向扫了一眼。
柴刀在磨石上又蹭了两下才放下来。
“又是一群要进沙漠的。”安力满站起来,把手里的柴刀往腰带上一别,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石头上,“每年都有你们这样的人来。
上个月来了一批说要找石油的,在沙漠里转了一圈就回去了,骆驼都不肯再往西走。
五十峰骆驼,有一峰到现在还瘸着腿。你们要去哪里?”
吴邪没有绕弯子。“精绝古城。”
安力满沉默了。
黑瘦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把核桃,放在土墙根下一个个敲开,挑出核桃仁来慢慢嚼着。
核桃壳在指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嚼了好一阵才停下腮帮子的咀嚼动作,摇了摇花白胡须的脑袋。
“我祖父的祖父赶骆驼经过那片山的时候,晚上都不敢在扎格拉玛山口过夜。
山口那边就是精绝的遗址——风大的时候,能听见城里面有人在哭。
不是人的声音,是那个城自己在哭。”
“那是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声音。”吴邪说。
安力满看了吴邪一眼,核桃仁在嘴里嚼了两下,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年轻人,你在沙漠里待过几天?”
吴邪没答上来。
安力满也不等答案,把剩下的核桃仁往袍子口袋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碎壳。
“我不问你给多少钱。你们里头有个穿黑衣服的——那个人的眼睛我看过了。
有那种眼睛的人进沙漠,真主也会给他让路。
我的骆驼,十二峰,一峰不少,跟你们走一趟。”
王胖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安力满说的是凌屿川。
“那这算是——您答应了?”
“明天天亮出发。”安力满从怀里又摸出一颗核桃,在掌心里掂了掂,用力一捏,
核桃壳在粗糙的掌纹里碎成了几片。
挑出核桃仁递给王胖子。“骆驼十二峰,都是一等一的壮驼。
水要带够,你们人多,三百升水不够。四百升。
食物你们自己准备,我只管路。
还有,进了沙漠之后,我说停就停,我说走就走。
黑沙漠不认钱,不认官,只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