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居的午后。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桂花树的影子在光带里晃了一下,被风吹动,又慢慢移回去。
王胖子坐在太师椅上剥花生,花生壳扔在桌上的一个小竹筐里,筐底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碎壳。
剥一颗扔进嘴里,嚼两下又剥下一颗,动作连贯。
吴邪靠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了毛,是市面上已经买不到的版本。
凌屿川坐在窗边,帽檐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但腰背挺直,放在刀鞘上的手指偶尔轻轻叩一下。
黑瞎子坐在门边的木凳上,墨镜对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有个人从巷口走进来了。
走路速度不算快,边走过来边看门牌号,像是在找地方。”
王胖子的剥花生的动作顿了一下:“找地方?
这巷子里就吴山居一家店开着门,该不会是来找天真修东西的?”
“不是来修东西的。”黑瞎子推了推墨镜,“那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肩膀上挂着一个帆布包。
走路的姿势不像外地人。”
吴邪从书后面抬起头来:“灰色夹克,帆布包,这个巷子平时来的人不多,除非是熟人介绍来收东西的。
但这个时段不会有人来收东西。”
门被敲响了。
三声,不重不轻,指节落在木门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王胖子把手里的花生壳扔进小竹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胖爷去开门。
要是来卖假货的,胖爷一句话就能把他打发走。”
木门拉开,门外站着一个人。
灰色夹克,帆布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不深,但眼角的纹路很密。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身形偏瘦,站在门口看着开门的王胖子,目光从那张胖脸上移到店内柜台后面的人影上,又移到窗边那把硬木椅上的黑色身影上。
“我找吴邪。”说话的声音比预想的温和一些,带着一点鼻音。
王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哪位?”
“我叫徐磊。可能你们更熟悉另一个名字。”灰色夹克的男人把帆布包的带子调整了一下,“三叔。”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吴邪一眼。
吴邪放下了手里的旧书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店堂中央看着门口那人。
两人对视了片刻,吴邪先开口:“三叔,你怎么会来这里?”
“从精绝古城那会儿开始就想来了。”灰色夹克的男人跨过门槛,在店堂里站定,“鲁王宫的时候没赶上,精绝古城的时候也没赶上。
到了龙岭,想着怎么也该来一趟了。
你写了不少书,把那些地名和故事都写得有鼻子有眼。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编的,直到那些地方一个一个变成真的。”
“那些名字都是你起的。”吴邪站在柜台前面看着他,“七星鲁王宫、张家古楼、精绝古城,这些地方本来就有,只是没人知道。
你给它们取了名字。”
“我写的时候不知道它们真的存在。”灰色夹克男人的目光从吴邪身上移开,落在窗边那把硬木椅上的黑色身影上,“鲁王宫那次之后我才知道,那些东西是真的。”
凌屿川坐在窗边,帽檐遮住了眉眼,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帽檐的角度几乎没变。
三叔看着窗边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向吴邪:“我写了一辈子,以为自己一直在编故事。
结果故事里的人站在我面前。
我确实应该来一趟。”
灰色夹克男人在店堂里看了一圈:“吴邪、王胖子、黑瞎子、张起灵、还有解雨臣,该见的都见到了。
就差你这儿了。”
王胖子站在门边把太师椅搬出来放在桌旁:“坐吧。
天真你去泡茶。”
吴邪去后院烧水的时候,灰色夹克的男人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他看了一眼正在剥花生的王胖子,又看了一眼靠在门口的黑瞎子:“你那个墨镜是不是从来没摘下来过?”
黑瞎子推了一下墨镜:“吃饭睡觉都不摘。”
灰色夹克男人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王胖子把剥好的花生壳扫进小竹筐里,抬头打量了他一下:“三叔,你写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笔下的这些人会真的出现?”
“想过。”灰色夹克男人坐在太师椅上,“写书的人都会想。
但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不一样。
我看到鲁王宫的时候,已经比你多花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王胖子想了想:“那你现在看到我们,缓过来了没有?”
灰色夹克男人沉默了一阵:“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
吴邪端着茶走出来,把茶杯放在灰色夹克男人旁边的桌上。
茶是新泡的,和昨天王胖子喝的那壶是同一罐茶叶,香气干净,没有杂味。
灰色夹克男人端起来喝了一口:“好茶。”
吴邪在旁边坐下:“你见过小哥了?”
“鲁王宫的时候远远见过。”灰色夹克男人端着茶杯看向窗边那个黑色身影,“只是远远看到。
当时他在石梁上,我在底下。
没有说过话。
这次来就是想当面说句话。”
凌屿川的帽檐微微抬了一下。
没有说话,但那个抬帽檐的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应。
灰色夹克男人看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不用说了。
看到了就行。”
王胖子在旁边剥花生:“胖爷听说你写的书卖了很多年,几乎每个年轻人都看过。
那些古墓和机关都是你琢磨出来的,写的时候费了不少脑子吧?”
灰色夹克男人端着茶杯:“费脑子。
每座墓的结构都要想很久,机关怎么布置、人进去之后会遇到什么、怎么破解、怎么出来,每个环节都要想清楚才能动笔。
写的时候以为自己在编故事,等看到真的墓之后,发现有些地方自己写对了,有些地方完全不对。
不对的地方反而比对了的地方更有意思。”
吴邪接了一句:“比如鲁王宫的气眼位置?”
灰色夹克男人点头:“我写的是在主墓室底下。
真正的气眼在溶洞里。
比我想象的更合理。”
王胖子把花生壳扔进小竹筐:“那张家古楼呢?
你写张家古楼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真的会有那么一座楼?”
灰色夹克男人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张家古楼是我写得最吃力的一段。
那些机关和布局写的时候很难,总觉得哪里不够真实。
后来看到真正的张家古楼之后才发现,不是我写得不够真实,是真实的比我能想到的还要复杂。”
他坐在太师椅上,灰色夹克的肩头落了一层午后的光,“你们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我看了直播,看你们穿过碱水长廊、走过青铜铃大阵、推开那些石门的时候,我在想,那些东西在我脑子里住了二十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变成真的。”
王胖子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完,拍了拍手:“那你现在看到了。
感觉怎么样?”
灰色夹克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回桌上:“像是在跟自己的想象说话。
但又比想象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