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居的早晨是从后院厨房飘出来的粥香开始的。
王胖子站在灶台前,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把锅盖合上。
转头朝店里喊了一声:“粥好了,天真你把桌子收拾一下。”
吴邪把柜台上那几本旧书摞起来放回架子上,顺手把桌面擦了一遍。
“你昨晚不是说要吃油条?”
“胖爷起来的时候巷口的油条摊还没出,后来又忘了。
明天再说。”
王胖子端着砂锅从后院走进来,把锅放在桌子中央的垫子上。
转身又回去拿碗筷。
阿宁已经从楼上下来了,在桌边坐下,接过王胖子递来的粥碗。
“我下午回一趟公司,之前沉船墓的资料需要归档。”
吴邪在桌对面坐下:“你还要回公司?”
“档案归完就回来。”阿宁喝了一口粥,“大概两三天。
公司那边需要走个流程,不然我的行程记录对不上。”
王胖子也坐下来,端着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菜。
“那你回来的时候,顺便帮胖爷带点东西行不行?
上次在海南码头那边有一家店的椰子糖。
胖爷买了几块分给陈教授他们了,自己都没吃够。”
阿宁点了点头:“可以。还有别的东西要带吗?”
“没了。就椰子糖。”王胖子顿了一下,“但是不要那种机器做的大包装的。
要那个小店自己手工做的那种。
盒子是浅绿色的,上面印着椰子树。”
吴邪接话:“你上次在海南只待了不到半天,怎么连这种店都找到了?”
“胖爷的鼻子,闻吃的比闻什么都灵。”王胖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那家店的椰子糖是用炭火熬的椰浆,跟机器做的不一样。
机器做的一口就能吃出来。”
黑瞎子从后门走进来,在靠门的木凳上坐下,接过王胖子递来的粥碗。
“胖子,你连人家熬糖用的什么火都闻出来了?”
“那倒不是闻出来的,是老板自己说的。
胖爷买糖的时候跟老板聊了几句。”
王胖子又夹了一块酱菜放进嘴里,“他说的。”
阿宁放下粥碗,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回来的时候再联系你们。”
吴邪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路上注意安全。”
阿宁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行李包带在她左肩上微微晃动。
她走出去几步之后没有回头。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把粥碗放在膝盖上:“说起来,胖子你昨天晚上说今天要整理仓库,整理完了没有?”
王胖子放下粥碗:“还没去。吃完就去。
天真你那些旧书得搬出来晒晒,天气这么好不晒晒就会长霉。”
吴邪在桌边坐下来:“那些书都是线装本,晒多了书脊会裂开。
你放通风的地方就行了。”
“那胖爷去把仓库的窗户打开透透风。”王胖子站起来,朝后院走去。
凌屿川从后院走进来的时候,王胖子正蹲在仓库门口拆一块旧门板上的锁扣。
凌屿川在桌边坐下来,没有吃粥,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
看着几片叶子从枝头飘落,在空中翻转了两圈才落到青砖地面上。
黑瞎子端着粥碗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凌屿川没有转头看他。
两个人并肩坐着,没有说话。
沉默在他们之间停留了好一阵,然后黑瞎子开口:“哑巴张,你今天早上看起来精神比昨天好。”
凌屿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嗯。”
“你那个失魂症,今天有没有什么变化?”黑瞎子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确认一件普通的事。
凌屿川沉默了几秒:“有。
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比昨天多忘了一些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得没有任何波澜,但他说的是“比昨天多忘了一些东西”。
这句话在黑瞎子耳朵里停了一瞬,他推了一下墨镜:“忘了什么?”
“昨天早饭之后的事。记不太清了。”
黑瞎子端着粥碗的手没有晃动:“那前天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一些。昨天的事少了一些。”凌屿川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还能拼起来。”
“那就慢慢拼。”黑瞎子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拼得起来就行。”
王胖子从仓库那边探出头来:“天真!你那把旧铜壶放哪了?
胖爷在仓库里没看见,是不是之前谁借走了?”
吴邪走到仓库门口:“在柜台下面的第二个抽屉里。
上次叶亦心借去装拓片了,寄回来的时候我放那了。”
“找到了。”王胖子的声音从仓库里面传出来,“这把铜壶的壶嘴都有点歪了,你还不修一下?”
“歪了也能用。”
“歪了也能用是没错,但胖爷看着别扭。”王胖子拿着那把铜壶从仓库里走出来。
壶嘴确实有一点点歪,“胖爷拿去巷口那个修铜器的老张头那里修一下。
他那能把铜器修得跟新的一样。”
“那你顺便把那盏铜灯也带过去,底座的盐粒还没彻底清干净。”
吴邪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
“一盏铜灯一把铜壶,老张头看到胖爷又该说‘你又来送东西了’。”
王胖子把铜壶和铜灯一起拿在手里,朝门口走去。
王胖子出了门之后,吴山居里安静了一阵。
黑瞎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解雨臣靠在柜台旁边的柱子上。
吴邪在柜台后面整理那几本旧书。
凌屿川还坐在靠窗的硬木椅上,身体稍微往右侧偏了一点。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
风穿过树叶的间隙时,叶子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些声音他听过很多次,从被那些人带回来之后,他已经坐在这里看了好几天的桂花树了。
但今天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对这片树叶排列的方式、这棵树的形状没有任何记忆。
那些画面像是被洗过一样干净,连残留的影子都没有留下。
他闭了一下眼睛。
头疼是在闭眼的那一瞬间开始的,像一根针从颅骨内侧往深处扎进去。
不大,但一直持续着,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持续地搅动。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皮没有跳,嘴唇没有抿紧。
只是闭眼的时长比平时多了一拍。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那根针还在那里。
他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像是在确认脑袋里那个位置还在不在。
然后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指尖搭在膝盖上,没有握紧,只是搭着。
吴邪从柜台后面绕过来,经过窗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小哥,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凌屿川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还行。”
吴邪在窗边停下来:“你要是睡不着的话,柜子里有安神茶。”
凌屿川没有回答“好”或者“不用”,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吴邪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回柜台后面去了。
黑瞎子坐在旁边,目光没有离开过凌屿川的脸。
刚才凌屿川闭眼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只闭眼的时间比正常眨眼多了半拍。
他的墨镜在午后的光线里纯黑一片,看不出他是否在注视。
但他知道凌屿川刚才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停顿。
他的问话和平时一样,只是稍微调整了语速,变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哑巴张,你刚才是不是又忘了一点东西?”
凌屿川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忘了一点。
今天早上的事,现在想不起来了。”
黑瞎子没有追问。
他坐在那里,目光穿过墨镜落在凌屿川的侧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今天早上的事忘了也没关系,反正是吃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