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抵达码头的时候,天色已经从灰蓝变成了铅灰。
风从海面上压过来,把码头上停泊的船只吹得缆绳绷紧。
船身贴着泊位的水泥壁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响。
渔船靠岸时船体晃了一下,船舷撞在码头的橡胶护舷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船长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朝甲板上喊了一声:“到了,都下去吧,台风马上就到了。”
王胖子蹲在甲板上拧裤腿上的水,拧一下停一下。
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道正在逼近的铅灰色云墙:“天真,你看那边,那云墙压得这么低,今晚怕是要直接往岸上灌了。”
吴邪站在船舷边拉紧冲锋衣的拉链,头顶的天已经被云层完全遮住了。
“能赶到台风登陆之前靠岸就算运气好了。
晚走半个小时这会儿可能还在海上漂着。”
凌屿川从船舷边转过身来,黑色帽衫在越来越大的风里紧贴着身体又松开。
黑金古刀斜背在身后,刀刃上的水珠在风中被吹散了大半。
只剩下几颗挂在刀鞘边缘。
他没有说话,从船舷上跨步踩到码头的水泥地面上。
靴底在水渍上印出一个清晰的鞋印。
黑瞎子跟在后面跳上码头,深色夹克的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他推了一下墨镜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那道正在逼近的灰色云墙:“台风还有一会儿才能上岸。”
解雨臣从渔船舷梯上走下来,浅色速干衬衫在风里贴着前胸又被拉开。
他低头拉了一下衬衫下摆,把腰间的龙纹短棍摆正:“车已经在码头外面等着了。”
陈教授的科考船紧跟在后面靠了岸,船体比渔船大一些。
靠岸时船头在风浪里摆了一下才对准泊位。
陈教授从甲板上走下来,老花镜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他在码头上站定之后转身朝渔船方向点头致意,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这一趟,辛苦你们了。”
叶亦心跟在他身后,背着画筒和记录包。
孔雀跟在叶亦心旁边,蓝色防晒外套的帽兜被风吹落。
她在风里眯着眼朝渔船方向挥了挥手。
十名护卫从科考船两侧的舷梯依次下来,在码头上列队站定。
阿宁的白色勘探艇在码头最外侧停靠,她最后一个从艇上跳下来。
白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也扣上了。
站在码头边缘朝渔船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码头出口走去。
三个队员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抬着潜水装备箱,另一个在整理缆绳。
王胖子站在码头边缘看着那些人陆续离开,朝陈教授的方向喊了一声:“教授,回去歇着吧。
这一趟老骨头没散架吧?”
陈教授站在科考船旁边远远地摆了摆手,叶亦心在旁边低头说了句什么。
孔雀站在陈教授身后,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朝这边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跟着陈教授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码头上的风越来越大,几根被吹断的缆绳在地上卷动。
沿着一排泊位滚了几下被卡在铁桩之间。
解雨臣已经走到停车场入口处,回头朝码头上的人招了一下手:“车在这边。”
五个人坐上那辆深灰色商务车。
凌屿川坐进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黑金古刀靠在腿边。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变成了铅灰色,雨水开始斜着打在车窗玻璃上。
在玻璃表面拉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吴邪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往外看了一眼:“台风马上就要到了。”
王胖子坐在副驾驶座上,接过司机递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水。
“胖爷现在觉得,在陆地上淋雨都比在海里泡着舒服。”
车子驶出码头之后沿着沿海公路开了大约半个钟头。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摆动,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沿海公路一侧是灰色的海面,另一侧是低矮的防风林和零星的房屋。
在越来越大的风雨中显得模糊不清。
高速入口处,车子拐上高速,前方的视野被雨幕切割成灰白一片。
车灯的光在雨水中折射成浑浊的黄色光柱。
视野在雨水和雾气的共同作用下缩得很短,只能看清前方大约几十米的路面。
王胖子坐在副驾驶座上往后靠了靠,座椅在他身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天真,你说西沙那个沉船墓,那三个砖家非要去摸那些机关和墙壁,不摸不罢休。
第一个往水池里探,第二个往壁画上凑,第三个往甬道里冲,拦都拦不住。”
吴邪坐在第二排,手掌按在膝盖上:“他们要是听劝就好了。
黑眼镜在墓道里说了一句别乱碰,他们都当没听见。”
黑瞎子坐在最后一排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墨镜在昏暗的车厢里依然纯黑。
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听劝的人不需要别人说第二遍,不听劝的人说一百遍也没用。”
他顿了一下,“那三个老头就是没经历过,以为古墓跟博物馆一样,随便看随便摸。
结果水潭里的禁婆和甬道里的粽子用自己的方式给他们上了一课。”
王胖子回头看了一眼黑瞎子:“黑爷你刚才在墓里说要把他们丢去喂粽子的时候他们还不信,结果真被粽子收拾了。”
黑瞎子的声音依然平稳:“不是我丢的。
是他们自己走进去的。”
解雨臣坐在副驾驶座后方的位置上,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模糊的雨幕。
“那三个专家死了,陈教授那边回去要写不少报告。”
王胖子坐回副驾驶座:“那是陈教授的事了。
胖爷现在就想回吴山居洗个热水澡、吃碗热汤面。”
车子在雨中又开了两个多钟头。
雨势从狂风暴雨渐渐减弱为绵密的中雨,又从绵密的中雨转为时断时续的阵雨。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车子进入了杭州市区,河坊街的青石板路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几盏路灯在雨中亮起暖黄色的光。
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出一层反光。
商务车停在吴山居门口。
王胖子第一个从车上下来,弯腰钻进吴山居门檐的遮挡下。
在门框下面挤着等后面的人。
吴邪从车上下来,摸出钥匙开了锁,用力推了一下木门。
门铰链发出轻微的声响,木门打开之后,店里熟悉的陈年木料气味混着雨水潮湿的气息涌出来。
和走之前几乎没有变化。
凌屿川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跨过门槛走进店里。
黑金古刀的刀柄在进门时擦了一下门框的边缘,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吴邪伸手开了灯,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的灯罩里洒下来。
把店堂里的柜台、博古架和那把太师椅照得一清二楚。
柜台上的铜灯还在原来的位置,旁边的茶壶也还在那里。
矮几上的杯盏在暖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和走之前一样。
王胖子进门之后径直走到太师椅旁边,弯腰用手按了一下椅面确认它还在原处。
“太师椅还在,桂花树还在,屋里的茶具也还在,连柜台上那盏铜灯的位置都没有动过。
吴山居还是老样子。”
吴邪走进后院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你先去换件干衣服。
后院衣柜里有干净的。”
王胖子走进后院时从桂花树旁边经过,伸手碰了一下湿漉漉的树干。
树皮表面的雨水顺着指缝滴下来。
他去屋里换了件干衣服出来的时候,凌屿川已经在靠窗的硬木椅上坐了下来。
黑金古刀靠在扶手旁边,窗外的雨声细密绵长,在夜色里均匀地响着。
吴邪从厨房里端出两碗热汤面,汤面上浮着葱花和几片青菜叶子。
王胖子坐在桌边端起一碗面凑到嘴边吹了吹热气。
呼出来的气在面汤上方散开成一小团白雾:“天真你这面条煮得还挺快,和杭州那家老字号的面馆有得一比。
那家面馆的老板姓什么来着?”
吴邪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也端起了面碗:“姓陈。
老板在河坊街开了二十多年面馆,你每次来杭州都要去他家吃一碗面。
上次你说他家的浇头做得好。”
王胖子吸了一口面条:“对对对,就是他家。
可惜现在这个点他已经关门了,不然胖爷真想去吃一碗。
等明天雨停了一定要去吃一碗。
台风天就该吃热汤面。”
他顿了一下,又吃了一口面,“天真你说那个沉船墓是不是就这样了?
那三个砖家都没了,里面的东西也没来得及仔细看。”
吴邪夹了一筷子面:“差不多了。
那座墓的机关已经被触发了不少,加上潮汐和海水倒灌,很多东西应该已经沉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再进去也不一定能看到更多东西。”
黑瞎子从后院走进来,换了件干的深色外套,在靠门的木凳上坐下来。
“那就先这样。沉船墓没跑,下次水位合适了还能再去看看。
但得等台风过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