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降临,青竹峰的院子被灯笼和烛火照得通明。
宴席从院门一直铺到院墙外,桌面上摆满了酒菜和灵果,觥筹交错间不断有人起身敬酒,祝贺声和笑声在烛火的光晕里此起彼伏。
许林站在宴席外围,手里端着一杯酒,刚刚送走了一桌向他敬酒的同门弟子。
他看到周远山正站在主位旁和几位长老说着话,洛云清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姿态端正,目光像是落在他身上,又像落在别处。
他趁着这个间隙,借着敬酒的姿势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洛云清说:“清姐,接下来该怎么办?万一有人说漏嘴……”
洛云清端着酒杯,目光没有看他,嘴角的弧度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你们就像正常一样,按流程走完就行了。
拜堂的环节由我来处理,我会在你们入洞房之后布下幻境,让外面的人以为你们在一起,实际上你们各自休息就好。”
她顿了一下,“但前面敬茶和答话的环节,你必须自己撑住,不要说错话,也不要露出任何让人怀疑的神色。”
许林听她说完了那番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过了一会,红色的绸缎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把整座院子笼罩在一片庄重而喜庆的氛围里。
许林站在香案前,身侧是同样穿着红色婚服的顾清漪,她的盖头还没有掀起来,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平时稍微浅了一些,像是也在适应这场仪式的重量。
周远山坐在高堂的位置上,旁边坐着顾家的父母和几位长辈。洛云清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目光落在许林的背影上。
而人群的某个角落,云知瑶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站得太靠前,也没有刻意往后缩,只是站在一个刚好能看到香案前人影的位置。
她看着许林和另一个穿着红色婚服的人并肩弯腰,看着他朝着前方拜下去,像是那样一拜就能把那些承诺和约定都留在身后。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像是要把那个画面完整地收进眼睛里。
“二拜高堂——”许林和顾清漪转向高堂的方向,朝周远山和顾家父母拜了下去。
周远山微微点头,脸上带着一种他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满足感。顾家父母也微笑着,像是这桩婚事终于落定了。
“夫妻对拜——”许林转过身,面对着顾清漪。两个人隔着那层红色的盖头,互相弯下腰去。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两个正在完成一个既定流程的人,不需要多余的表情,也不需要多余的目光。
云知瑶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完成最后一个对拜的动作,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许林真的被逼的,他总会在某个时候朝她的方向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但他一次都没有。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落在那个应该落定的方向上,没有任何偏离。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许林端着茶盏走到周远山面前:“师傅,请喝茶。”
周远山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许林,眼底带着一层他很少流露的满足:“以后好好过日子。”
许林轻轻点了点头:“好。”他又端着茶走到顾家父母面前敬了茶,然后是洛云清。
洛云清接过茶杯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停留了一瞬,笑意依然挂在脸上,声音带着温和的叮嘱:“林儿,成了亲就是大人了,以后要好好待人家。”
许林看了她一眼,她笑得很自然:“我知道了,清姐。”
洛云清笑了笑,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洞房的门在许林身后合拢,他扶着顾清漪在床沿坐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红色的礼服,在灵灯的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没有急着掀盖头,只是站在床前沉默了片刻:“……师妹,你在这里先歇一会儿。外面还有宾客要应付,我出去一下。”
顾清漪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带着一层被布料过滤后的轻柔:“好。”
许林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热闹还没有散去。灯笼把整片院子照得如同白昼,酒席还在继续,笑声和交谈声在夜风中交织成一片温热的背景。
许林端起酒壶,一桌一桌地敬过去,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语气在每一桌都保持着同样的热度。
有人问他:“许师弟,以后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他笑着摇了摇头:“不急不急,先把日子过稳了再说。”
也有人问:“听说你顾师妹平日里不爱说话,你们感情怎么样?”
他立刻点头:“感情超好的,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稳,笑意恰到好处。
他听到身后传来杯盏轻碰的声响和低低的交谈声,知道那些话说得很合时宜。
他刚准备走向下一桌时,手中的酒壶微微顿住了。
那桌坐着一个人。云知瑶坐在那张桌子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只酒杯,酒还没有动过,像是一直在等着他走过来。
她没有穿那件他夸过好看的浅蓝色衣裙,只是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像是匆匆赶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视线直直地钉在他的脸上,像是要穿透那层他所有的笑容和话语,看到他真正想说的话。
“许师弟,恭喜你……看起来,你真的很幸福。”
许林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停顿,他微微举杯,像是回应一句普通的祝福:“谢谢师姐。能遇到她,是我的福气。”他顿了顿,又说:“师姐,我之前发的那条消息你应该看到了,那就是我想告诉你的。”
他没有多看她一眼,说完这句话便转向下一个人,像是那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客套话。
云知瑶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她想:那他现在已经没有被迫的可能了。他刚才的语气那么平稳,他说“是我的福气”时,没有任何犹豫。
他不是被逼的,他是真的选择了这条路。她想起他最后发给她的那四个字 “不能见面”。
她当时以为是暂时的,以为他只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以为等他忙完了就会来找她解释。
但现在她知道,那不是一个临时的情况,那是他给这段关系画下的句号,是她当时没有读懂的告别。
她慢慢站起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安静地走出了那片正被笑声和祝福声包裹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