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林沿着山路慢慢走回青竹峰，月光把石阶照得泛白，路边的草丛里有虫鸣声细碎地响着。
他走得不快，夜风从树梢间穿过，把他衣袍上残留的兰花香和室内的余温一并吹散。
走到院门口时，他看到院子里还亮着一盏灯，像是有人在等他，又像是院门还没关好。
他推门走进去，看到石桌旁坐着两个人，周远山和洛云清。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向他，洛云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先咽了回去。
周远山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在唇边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回来了？”
许林走到石桌旁，看了一眼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你们怎么还没睡？这么晚了，在聊什么呢？”
洛云清先开口了：“林儿，你刚回来吗？我以为你早就歇下了。”
她的语气比平时稍微轻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铺垫什么。
她转头看了一眼周远山，又转回来看着许林，嘴角努力弯了一下：“既然你回来了，就早点休息吧。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许林面前，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想在指尖多留一会儿。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院门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正在她肩头微微压着。
许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院门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他慢慢走到石桌旁坐下来，偏过头看向周远山：“师傅，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我怎么觉得清姐表情不太对？”
周远山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半凉的茶汤，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出口。片刻之后他放下茶杯：“没什么大事。你好好修炼，别整天东想西想的。”
他说着站起来，也看了一眼天色，“不早了，先休息吧。明天早上我再跟你说。”
许林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的疑惑更深了一些：“师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远山已经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时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明天再说，你先睡。”
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许林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石桌上那壶茶已经彻底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成一道细长的轮廓，又抬头看了一眼师傅和洛师叔消失的方向，心里疑惑更甚，却什么头绪也没有。
他站起身，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把门在身后合上，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
窗外的月光依然照在院墙上，把那棵老松的轮廓投在地上，像是一幅尚未干透的画。
远处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又很快安静下去，他闭上眼睛，感觉到睡意像一层温热的湖水一样从脚底慢慢漫上来。
他翻了个身，听着窗外最后一阵夜风从树梢穿过的声音，慢慢沉入了一个不会被打扰的夜晚。
而另一边，洛云清御剑飞回自己山峰，风从她身侧急速掠过，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刻意控制方向，任由气流从耳侧刮过，像是要把什么翻涌的东西借着风压压下去。
她落在自己院中，石桌上的茶杯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还能控制住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她慢慢走到面前的石桌旁，看着面前的茶壶，抬手给掀翻了。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茶水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站在那堆碎片旁边，胸口起伏着，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明明就差一点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插进来？”
她转过身，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我只是不想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靠近他，是为了林儿好，不让他被那些不怀好意的坏女人缠上，我有什么错？”
“他身边有我就够了，这些年都是我陪着他，我看着他长大，凭什么要把一个刚来不久的人塞进来？”
她站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腰，把地上几片较大的碎瓷捡起来放在石桌边缘，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复了。
她又坐回椅子上，情绪在身体的起伏中一点点稳住，声音也渐渐低了下来：“师兄他……不会听我的。他已经决定了。他一定会让林儿和顾家那丫头成亲。”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碎裂的瓷片上，像是在透过那些碎片看着什么更远的东西：“可是凭什么？明明我才是那个一直陪着他的人。”
“师兄他为什么不放心把林儿交给我？我带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如一个刚来几个月的人？”
她停了一下，像是一句话被卡在了喉咙里，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带着一层更低的、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呢喃：“就算真的成了亲……我也有办法让他们过不下去。”
她顿了一下，“日子还长得很。我可以等。等师兄走了，这青竹峰上，我说的话才算数。顾家那个丫头……我不信她能一直安安稳稳地待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青竹峰的方向，隔着夜色和树影，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的语气平稳了下来，带着一种她已经为那个方向想好了答案的笃定：“到时候这里就只剩我一个长辈了。
我的话，才是唯一能定规矩的。林儿身边的人，只有我才是真心为他好的。他肯定会了解我的良苦用心，到时候其他的……都会自己离开的。”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把她面前桌上的碎片吹得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正在替她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一一压实。
她坐在那里，没有再动，只是安静地坐着，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