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货车副驾上的祝唯愿已经坐得稳稳当当。
他的一双手紧紧地拽着安全带,瞪圆溜了一双眼睛,紧张又好奇地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
开车的郑保保得空侧目瞟了他一眼,见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表现在脸上,那副如同迷路的羔羊一般的模样看得他多了几分耐心,还给他介绍起了营地。
不过是些寻常琐事,哪栋楼住的哪个部门,前面路口是服务社,拐角就是幼儿园这些再普通不过的信息,经他口中讲出来,却说得活灵活现,格外有意思。
祝唯愿听得津津有味,脑袋跟着他说的方向左右张望。
就连坐在货车后排的祝文礼,也被这番描述勾起几分好奇,微微倾身,目光透过车窗玻璃向外望,安静打量着沿途院落与人影。
车子沿着主干道慢慢往前滑行,道路两侧,不少假装纳鞋底、择菜、晒衣服的家属嫂子,耳朵早就竖了起来,视线牢牢锁死这两辆驶来的车子,窃窃私语的声响隐隐约约飘过来。
路边蹲在墙根纳鞋底的婶子小声地开口道:
“哎,你们看清楚了吗?顾团他媳妇到底长啥样啊?”
另一婶子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摇摇头,视线追着车子的方向:
“这前后两辆车,前头吉普就看见小顾开车,旁边坐着个大妹子,瞧着不像是他媳妇呀!”
旁边拎着菜篮子择青菜的嫂子闻言一愣,立刻抬眼往前瞅,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我怎么听说顾团家的那个媳妇长得和政委家的钟团年轻时候一个样儿?倒是他家那个闺女不像政委也不像钟团,你们说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呀?”
这话一出,让有心人听到了耳朵里,心思又活络开了,倒是年龄稍长一点的婶子们板着一张脸低喝一声:
“闲聊归闲聊,你们别瞎挑事,人政委家的小钟同志一直在北方,可没往南方去,顾团家的那个小媳妇是个地地道道的南方人!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再说人小钟家的闺女长得像她娘家妈!”
被呵斥的几个婶子扯了扯嘴角,低下头,趁着垂眼的间隙飞快互相挤眉弄眼:
政委家那个跳舞的闺女,长得一点都不像阮家人,后面才退而求次的说像她娘家妈!
说的是像娘家妈,当她们中间没人见过她娘家妈似的,不过就眉目有那么丁点相似,为了堵众口就说像;
那还不如说像她婆婆呢,那掐尖要强的霸道性子可不就和她婆婆一个样?!
其中一个嫂子捻着菜叶子,小声嘟囔:
“我们就话赶话,随口闲聊,谁那么无聊还真当回事去说了?!”
谁也不傻,这些话也就在心里想想;
真跑人家跟前贴脸开大,都是一个大院的,以后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况各家男人都在阮政委手下做事,若是祸从口出惹下麻烦,往后日子难舒坦。
几人收敛了眼底的探究,手上依旧慢悠悠择菜纳鞋底,可眼角余光,一刻没离开正在缓缓驶来的两辆车子。
货车慢慢从她们面前驶过,车窗半开。
副驾上的祝唯愿正左右张望,看到不远处聚在一起的婶子们,眉眼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忙扭过头,同祝文礼分享:
“爸爸,有婶婶们!”
他住在小院时,就格外的受那些婶子们的照顾,导致他本人对这些婶子们有一种天然的好感。
祝文礼闻言,扭头悠悠地看了过去。
祝唯愿全然不见最初进来时候的那份紧张,此刻他眉眼飞扬,一双澄澈的眉目里是纯粹的欢喜,精致的面容上透着几分好奇,静静望着路边扎堆闲聊的婶子们。
不过就是车窗一闪而过的短短一面,车子不曾停留,转瞬就往前驶远。
可那极其相似的两张面孔带给她们的冲击过大,一直到货车离开了许久,她们还愣在原地,久久不得回神。
又过了好一阵子,方才骤然噤声的婶子们才缓过来,人群瞬间炸开了低声的议论。
几个年纪轻、面皮薄些的婶子下意识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又抻了抻衣角,像是方才隔着车窗被人好好打量过一般,不自觉收拾起仪容。
一婶子拍了拍自己‘噗通噗通’直跳的小心脏,表情极其夸张地感叹:
“我的妈呀,就刚刚那货车上,那两张脸你们看清了没?”
此话一出,边上的春心萌动的几个婶子们红着一张老脸,连连点头:
“看到了看到了,你们说他们是什么人呀?怎么长得比电视上放的那什么港城的天王还要好看?”
“那俩人是父子还是兄弟呀?我看到开车的是同那个顾团跟进跟出的小郑同志,那货车拉着行李呢,不会是小顾的家人吧?”
几个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那含羞躁动的模样不要太明显,实在是那两张脸太具有权威了,让人看了就情不自禁地沦陷进去!
“要不,我们跟上去探探究竟,这以后都是一个家属院呢,都是邻居,去凑凑热闹不过分!”
“有道理,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呢!”
几个婶婶手里的活计收拾收拾,相邀着跟上早已不见影的货车。
这一幕也发生在货车路过的各个角落。
而此时,车上的祝文礼正在耐心地教导心智只有五六岁的儿子:
“那些都是家属院的婶子们,以后见到了要好好问好,懂礼貌。”
祝唯愿已经坐正了身体,听见父亲的话,重重的点了下头,脆生生地道:
“知道的,小愿记住了。”
祝文礼的嘴角轻轻勾起,目光柔和又欣慰落在儿子的脸上:
“我们小愿真厉害。”
祝唯愿得到了夸奖,脸上的笑容逐渐放大,他如同一个小孩子,掰着手指头细细数着:
“嗯嗯,小愿很棒的,小愿能保护妹妹,保护小外甥,守着爸爸,还能保护妹夫……”
车厢里还飘着清脆直白的话语,空气里都是那份不加掩饰的纯粹。
握着方向盘开车的郑保保听在耳里,心里不由得暗暗感叹:
嫂子娘家的家教是真的好。
也难怪他那性子素来没什么耐心的哥,事事都替祝家考量周全。
就连自己,才和祝唯愿接触没几回,对上这份干净纯粹,都不自觉软下心,多生出几分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