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汉生仔细打量着祝唯一的神情,见她面色平平,实在看不出来什么,只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缓缓开口:
“忘了便忘了,不必勉强自己去回想。”
祝唯一唇角浅浅扬起一抹笑意,顺着他的话音接了下去:
“柳叔说得是。”
她没有再追问半句。
柳汉生悬着的心稍稍回落,对着祝唯一微微颔首,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直到彻底离开医务室,走出很长一段距离,确定病房里的人看不见自己,他才浑身脱力一般,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面上。
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浊气,被他重重吐了出来。
方才在病房里的那一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算是平安度过了。
唯一担心的是最后那一句——
他根本分辨不出,祝唯一是真的残存着零碎模糊的碎片,还是在故意试探自己。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底那层温和无害的伪装一点点褪下去,只剩下沉沉的忌惮:
果然,祝唯一还是得想办法!
病房内,知内情的几人早就让祝唯一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给吓到了,皆是一脸紧张看着祝唯一。
可祝唯一直盯着门口,又不说话,几人也拿不定主意,你看看我,我推推你,最后把希望寄托在顾仁德这个公公身上。
然而,顾仁德也是个不可靠的!
他深知祝唯一对这些人的忌惮,几乎在祝唯一清醒的瞬间就单方面和这些人划清了界限;
他现在站在他儿子这边,只是听说了儿媳晕倒才匆匆赶过来的公公角色。
杨正国在心里痛骂他一句:狗!
秦穆阳则冲着王涛使了个眼色,让他开口试探一下。
王涛喉结滚动,悄悄咽了口唾沫,才出声问道:
“祝、祝姐,你刚刚说见过他,你记起什么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几个人都不动声色,目光暗暗落在祝唯一身上,等着她的答复。
祝唯一垂下眼皮,瞥了一眼怀中抱着的外套,眉宇间压着几分怨念,抬手将外套递到身旁顾陆延的手里,干脆利落地开口:
“我诈他的!”
杨正国几人听见这话,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彻底喘顺,便撞进祝唯一那双带着明晃晃讥讽的眼眸里。
几人瞬间一噎,做贼似的心虚,慌忙纷纷错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祝唯一的目光转过去,落在秦穆阳身上。
秦穆阳神色微微一怔,心里已经做好准备,以为她又会像上次那样步步紧逼追问不休。没料到祝唯一开口,问的却是关于柳汉生的情况。
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神色沉稳,语气平淡地回道:
“我们核查的结果,柳汉生的背景很干净,他没有问题。”
祝唯一轻拧了下眉头,眼眸里带着明显的狐疑,问:
“你们的情报会不会有误?比如上次你们那个刘恪?”
秦穆阳神情没有太大起伏,不紧不慢地解释:
“刘恪只是个例,而且他的那种行为有一定的逻辑性,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
祝唯一拧眉,思索了片刻,似笑非笑地看着秦穆阳:
“照你的说法,刘恪的父亲因我而死,所以他把我卖给佐藤;但又因为心中的信仰,在最后关头很窝囊地把我推入江河中,他知道在那种状况下我肯定会平安,但必然会吃点苦头,算是完成了对我的报复?”
此话一出,气氛又是一阵凝固。
一阵此起彼伏的咳嗽接连响起,杨正国咳得最是厉害,连连低咳着掩饰尴尬。
秦穆阳微微侧过头,刻意避开祝唯一锋芒毕露的目光,不愿和她对视。
王涛再度被众人推出来挡在前面,他局促地搓了搓手,硬着头皮开口:
“那个……祝、祝姐,柳汉生他真的没问题。”
“哦。”
祝唯一淡淡吐出一个字,算作回应,全然没有继续争辩的意思。
她转过脸,望向身旁的顾陆延,眼底藏着几分倦意,轻声问道:
“我可以出院了吗?我想回家。”
顾陆延略带深意的目光瞟了眼那几人,点了点头:
“可以,医生说问题不大,清醒了就能回去。”
说罢,把臂弯处的外套搭在一旁的椅子上,他则搀扶着祝唯一坐了起来,掀开了被子,蹲下身帮着她穿鞋。
祝唯一肚子越发大了,行动的确不便,也就没有勉强自己,由着孩子爸伺候她。
待他帮着把鞋穿好了,她瞟了眼椅背上的外套,才开口道:
“外面挺冷的吧,你把外套穿好,当心感冒。”
提起外套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怨念,虽然因为外套,把她从梦魇中拉了出来,她得以安宁下来;
但也是因为外套,本来自己还差一点,就看清楚那个老人的面孔了,就差那么一丁点……
顾陆延察觉到她的怨念,起身的瞬间,担忧地看了眼她的脸色,问:
“怎么了吗?”
祝唯一没想节外生枝,只摇了摇头,从病床上下来了,临走前还不忘扭头问吴老头:
“吴大教授,您走吗?”
吴老头必然是走不的,所长都来了,而且眼神那般明显,他摇头拒绝:
“你们先走,我一会要加班。”
祝唯一点了下头,便不再多言。
一直见着小夫妻俩消失在廊道的尽头,杨正国几人纷纷围了上去:
“那个,吴教授是吧,这几天祝唯一有没有留下什么笔记之类的?就是她用过的稿纸麻烦也一并交给我们。”
“这……”
吴老头眉头当即皱起,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警惕中带着丝不悦,语气略显沉重:
“设计图稿属于研究所内部机密。”
杨正国闻言,眼眸一亮,语气急迫道:
“她还给了设计稿?”
吴老头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不高兴直接显现在了那张布满了褶子的老脸上。
一旁的所长见状,解释道:
“他是海军的,设计稿给他问题不大。”
杨正国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稿纸,但凡祝唯一留下的笔记,都要,另外还有她进出实验室的消息,我希望你们能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