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躺在山壁顶部的岩石上,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左肩的疼痛像火烧一样,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身子。他能听到下面山谷里蒙古兵的怒吼和混乱的马蹄声,能闻到飘上来的焦糊味和血腥味。红娘子蹲在他身边,用匕首割开他的袖子,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得赶紧包扎,”她说,声音很稳,“血再流下去,你会晕过去。”
林默点点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抬起右手,指向东北方向——那里,八十里外,黑山堡在等着他们的信号。三堆烽火,该点起来了。只要烽火升起,宋应星就知道他们成功了,就知道堡里还能再守十天,就知道……希望还在。
红娘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罐药膏。她动作麻利,先用布条擦掉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挖出药膏抹在伤口上。药膏是褐色的,带着浓烈的草药味,抹上去先是冰凉,接着是火烧火燎的刺痛。
林默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冷汗。
“忍着点,”红娘子说,“这药止血快,但疼。”
她开始包扎,布条一圈圈缠上去,勒得很紧。疼痛让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没吭声。他能感觉到血在慢慢止住,那种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在消退。
包扎完,红娘子扶他坐起来。
林默靠在岩石上,向下望去。
野狼峪里,战斗已经进入尾声。
---
山谷中,杀声震天。
两百骑兵像一群饿狼,在混乱的蒙古兵阵中来回冲杀。他们不恋战,不缠斗,一击即走,专挑薄弱处下手。蒙古兵虽然悍勇,但队形已经彻底乱了。粮车被炸毁的巨响和千夫长被斩首的冲击,让这支五百人的护卫队失去了统一的指挥。
几个百夫长试图收拢部下,但他们的吼声淹没在混乱中。
“散开!散开!”一个百夫长挥舞弯刀,用蒙古语大喊,“别挤在一起!”
他的话音未落,三匹黑马从侧面冲来。
为首的是赵铁柱。他伏在马背上,手里的长矛像毒蛇一样刺出,精准地捅穿了一个蒙古兵的胸膛。矛尖拔出时带出一串血珠,在阳光下闪着暗红的光。他身后的两个骑兵同时掷出短矛,又放倒两人。
百夫长怒吼着冲过来。
赵铁柱看都不看,调转马头就跑。
“追!”百夫长带着十几个骑兵追上去。
他们刚冲出二十步,两侧山壁上突然射下十几支箭。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死亡的呼啸。追在最前面的三个蒙古兵应声落马,箭矢插在喉咙、胸口、眼眶里,血喷溅出来,洒在黄土上。
百夫长勒住马,惊恐地抬头。
山壁上,红娘子留下的二十名弓箭手正冷冷地俯视着他们。这些人藏在岩石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拉满的弓。箭在弦上,随时准备射出下一轮。
“撤!撤回去!”百夫长嘶吼。
但已经晚了。
赵铁柱带着骑兵绕了个圈,又从另一侧杀了回来。这次他们手里拿的不是长矛,而是陶罐——黑色的陶罐,罐口用油布封着,罐身上绑着麻绳。
“扔!”
赵铁柱一声令下,骑兵们同时掷出陶罐。
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向那些还完好的粮车。
“砰!砰!砰!”
罐子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黑色的液体溅出来,洒在粮袋上、车板上、地上。那是火油,宋应星用土法从煤里提炼出来的,虽然杂质多,但一点就着。
“火!他们要放火!”一个蒙古兵惊恐地大叫。
话音未落,第二轮陶罐已经扔出。
这次罐子更小,砸在地上碎裂后,里面滚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布包。布包用油纸包着,露出半截引线。
“火药包!”赵铁柱吼道,“点火!”
几个骑兵掏出火折子,吹燃,扔向那些布包。
火星落在引线上。
“嗤——”
引线燃烧的声音在混乱中几乎听不见,但那一缕青烟却格外刺眼。
蒙古兵们愣住了。
他们见过火药,但没见过这种用法。明军的火炮他们知道,那种笨重的铁管子,装填慢,准头差。可这些……这些是什么?
“跑!”一个老兵嘶声大喊。
晚了。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
不是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沉闷的、连续的爆鸣。每个火药包只有半斤火药,威力不大,但足以引燃洒在地上的火油。
火焰腾空而起。
橘红色的火舌舔上粮袋,瞬间蔓延开来。干燥的粮食是最好的燃料,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一辆粮车被点燃,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短短十几息时间,山谷中央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黑烟像一条条巨蟒,扭曲着升上天空。
烟味刺鼻,混着粮食烧焦的糊味,还有皮肉烧焦的恶臭——几个来不及逃开的蒙古兵被火焰吞没,惨叫着在地上打滚,但火油沾满了全身,越滚火越大。
“救火!快救火!”一个百夫长嘶吼着。
几十个蒙古兵冲上去,用衣服扑打,用土掩埋。但火油燃烧的火焰用水都难灭,何况是这些土办法。他们的努力只是徒劳,反而把自己暴露在箭矢之下。
“嗖!嗖!嗖!”
山壁上的弓箭手再次发威。
箭矢精准地射向那些救火的蒙古兵。一个蒙古兵刚捧起一捧土,箭就插进了他的后心。他向前扑倒,手里的土洒在火焰上,连个火星都没压灭。
另一个蒙古兵脱下袍子,拼命扑打火焰。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大腿,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火焰立刻卷上他的袍子,把他变成了一个火人。
惨叫声、怒吼声、火焰的噼啪声、马的嘶鸣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林默在山壁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坚硬的轮廓。他能感觉到肩上的伤口在抽痛,但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成功了。
至少八十辆粮车在燃烧。那是清军前线半个月的口粮,现在化为了灰烬。鳌拜的大军,要么饿着肚子攻城,要么分兵去抢粮,要么……退兵。
无论哪种选择,黑山堡都能多撑十天。
十天,够了。
“大人,”红娘子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水。”
林默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流过喉咙时,那种干渴的灼烧感缓解了许多。
他把水囊递回去,目光重新投向山谷。
战斗还在继续,但已经接近尾声。
骑兵们开始执行最后的任务——彻底摧毁粮车。他们不再冲杀,而是策马在火场边缘游走,看到还有没着火的粮车,就扔过去一个火油罐或火药包。有些骑兵甚至下马,用刀砍断车辕,把粮车推倒,让火焰烧得更彻底。
蒙古兵已经崩溃了。
五百人的护卫队,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两百。他们聚在峪口方向,背靠乱石堆,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火海。几个百夫长还在嘶吼,试图组织反击,但士兵们的眼神已经涣散。
“撤吧!”一个百夫长对同伴说,“粮保不住了,再打下去,人都得死在这儿!”
“撤?往哪儿撤?”另一个百夫长指着被乱石堵死的峪口,“路堵死了!山壁上全是弓箭手!”
“爬上去!从侧面爬!”
“你爬一个试试?那些明狗就等着我们爬呢!”
争吵声在蒙古兵中蔓延。
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染。有人开始往山壁上爬,但刚爬几步就被箭射下来。有人试图搬开堵路的石头,但那些石头太大,十几个人一起推都纹丝不动。
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而明军骑兵,已经完成了任务。
赵铁柱策马来到山谷中央,举起长矛。
所有骑兵立刻向他靠拢。他们身上沾满了血和灰,有些人负了伤,但眼神都亮得吓人。这一仗,他们两百人对五百人,烧了对方粮草,杀了对方主将,自己伤亡……赵铁柱快速扫了一眼,大概有三十多人落马,生死不明,但大部分人都还在。
“清点人数!”赵铁柱吼道。
骑兵们开始报数。
“一队到齐!”
“二队缺三个!”
“三队缺两个,王老五腿中了一箭,已经包扎了!”
“四队……”
报数声在火光中响起,混杂着火焰的噼啪声和远处的惨叫。
赵铁柱听完,心里有了数。阵亡的应该不超过十个,重伤的十几个,轻伤几乎人人都有,但还能骑马。这个伤亡,比预想的要小。
他抬头看向山壁。
林默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交汇。
赵铁柱举起长矛,在空中划了个圈——这是约定的信号,意思是“任务完成,准备撤离”。
林默点点头,抬起右手,做了个“撤”的手势。
赵铁柱立刻调转马头。
“所有人听令!”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按计划撤离!每人牵一匹无主的马,能带走的干粮带上!动作快!”
骑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山谷里散落着不少无主的战马——蒙古兵战死或落马后,他们的马还在原地徘徊。这些马都是好马,蒙古马虽然矮小,但耐力极强,是长途奔袭的好脚力。
骑兵们纷纷下马,抓住那些无主马的缰绳。有些马受了惊,拼命挣扎,但很快被制服。一匹、两匹……不到半刻钟,每个骑兵都至少牵了一匹马,有些人牵了两匹。
还有那些没完全烧毁的粮车。
火势虽然大,但有些粮车只烧了一半,另一边的粮袋还是完好的。骑兵们用刀割开粮袋,把里面的炒米、豆子装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这些干粮虽然粗糙,但能救命。
一个年轻骑兵扛起半袋炒米,正要上马,突然看到粮车底下压着一个人。
那是个蒙古兵,大概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的腿被压断了,正痛苦地呻吟着。看到明军骑兵,他惊恐地往后缩,但动弹不得。
年轻骑兵愣住了。
他握紧了刀,但没砍下去。
“愣着干什么?”旁边的老兵吼道,“快走!”
“他……”年轻骑兵指着那个蒙古兵。
“管他呢!”老兵一把拉住他,“这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快上马!”
年轻骑兵被拉上马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蒙古兵。那个少年兵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哀求。
马蹄声响起,年轻骑兵转过头,不再看。
队伍开始集结。
赵铁柱清点完毕,两百骑兵,现在有一百八十七人还能骑马,另外十三人伤势较重,需要两人共乘一匹马。他们牵走了两百三十多匹蒙古马,带走了至少五十袋没烧完的干粮。
收获颇丰。
但赵铁柱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吹号!”他对身边的号手说。
号手举起牛角号,深吸一口气。
“呜——呜——呜——”
三声长号,低沉而悠远,在山谷里回荡。
这是撤退的信号。
所有骑兵立刻调转马头,向峪口方向冲去——不是冲向被堵死的峪口,而是冲向峪口左侧的一片缓坡。那里虽然陡峭,但马能上去,上去之后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山壁后面。
山壁上,红娘子听到号声,立刻下令:“放绳索!接应他们上来!”
二十名弓箭手收起弓,从岩石后面拖出早就准备好的绳索。绳索有手腕粗,一端固定在岩石上,另一端抛下山壁。
绳索垂到离地面还有一丈多高的地方。
但这足够了。
骑兵们策马冲到山壁下,抓住绳索,手脚并用地向上爬。他们爬得很熟练——这两个月的训练里,攀爬是必修课。有些人甚至能在绳索上单手攀爬,另一只手还牵着马的缰绳。
马匹被留在下面。
这些马爬不上山壁,只能放弃。但没关系,他们已经有了新的坐骑——那些蒙古马。
赵铁柱最后一个来到山壁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抓住绳索,开始攀爬。他的动作很快,虽然身上有伤,但手臂力量十足,几下就爬了上去。
红娘子伸手拉了他一把。
赵铁柱站稳,喘了口气,看向林默。
林默已经站了起来,虽然脸色苍白,但站得很稳。红娘子扶着他,但他推开了她的手,自己走了两步。
“大人,你……”赵铁柱想说什么。
“我没事。”林默打断他,声音沙哑但坚定,“清点完了?”
“清点完了。”赵铁柱快速汇报,“阵亡九人,重伤十三人,轻伤人人都有。烧毁粮车至少八十辆,杀敌……估计两百以上。缴获战马两百三十匹,干粮五十袋。”
林默点点头。
这个战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走到山壁边缘,向下望去。
山谷里,火焰还在燃烧。浓烟遮蔽了半个天空,夕阳的光透过烟尘,变成诡异的暗红色。幸存的蒙古兵聚在峪口,像一群受惊的羊,茫然无措。有些人在扑打身上的火,有些人在救治伤员,还有些人……在哭。
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林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烟味钻进鼻腔,带着焦糊和血腥。他能听到风的声音,火焰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很轻微,但确实有。
“追兵来了。”红娘子说,她的耳朵很灵。
林默睁开眼睛:“多远?”
“五里外,至少两百骑。”红娘子侧耳倾听,“应该是从清军大营来的援兵,听到爆炸声赶过来的。”
“来得正好。”林默说。
他转身,看向已经全部爬上来的骑兵们。
这些人站在山壁上,浑身是血和灰,但眼神灼灼。他们看着林默,等着他的命令。
“所有人听令。”林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上马,按预定路线撤退。赵铁柱带一队在前开路,红娘子带弓箭手断后。我走中间。”
“大人,你的伤……”赵铁柱担心地说。
“死不了。”林默说,“快走。”
没有人再说话。
骑兵们迅速行动。他们骑上缴获的蒙古马——这些马虽然矮小,但很温顺,很快就适应了新主人。队伍排成两列,沿着山脊上的小路,向东北方向前进。
林默也上了一匹马。
红娘子扶他上去,然后自己骑上另一匹,跟在他身边。
队伍开始移动。
山脊上的路很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右侧是陡峭的山壁,左侧是几十丈深的悬崖。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岩石上,像一群沉默的鬼魅。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
野狼峪里,火光冲天。浓烟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直插云霄。在很远的地方,他能看到一队骑兵正快速接近——那是清军的援兵,但已经来不及了。
粮,烧了。
人,杀了。
任务,完成了。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前方是连绵的群山,在暮色中变成深蓝色的剪影。群山后面,是黑山堡。那里有宋应星,有守城的将士,有等着他们回去的百姓。
还有……三堆烽火。
“加快速度。”林默说,“天黑前,赶到烽火台。”
马蹄声在山脊上响起,急促而坚定。
他们身后,野狼峪的火光越来越远,但那股焦糊味,却好像一直跟着他们,飘在风里,飘在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