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城头站到半夜。清军大营的篝火渐渐稀疏,只有巡逻骑兵的火把还在移动,像鬼火在原野上飘荡。号角声停了,马蹄声也远了,夜恢复了寂静——一种紧绷的、充满杀机的寂静。他走下城墙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回到指挥所,他和衣躺在榻上,闭上眼睛。睡眠很浅,梦里都是火炮的轰鸣和喊杀声。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林默睁开眼,天亮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晨雾弥漫,堡外清军大营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然后,他听到了——号角声,战鼓声,还有成千上万人同时发出的呐喊。声音穿透晨雾,像潮水般涌向黑山堡的城墙。
他抓起佩刀冲出房门。
城头上已经站满了人。赵铁柱在北墙,李二牛在西墙,王老实带着文书们在东墙协助宋应星。士兵们握着火枪,炮手们守在炮位旁,青壮年抱着滚木擂石堆在垛口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城外,盯着那片晨雾中逐渐清晰的黑潮。
林默登上北城墙最高处的了望台。
雾正在散去。
清军大营前,步兵方阵已经列好。不是骑兵,是步兵——汉军旗的绿旗兵和蒙古仆从军的杂色皮甲兵,密密麻麻,至少两千人。他们排成三个方阵,每个方阵前都推着十几辆盾车。那些盾车用厚木板钉成,正面蒙着浸湿的牛皮,能挡箭矢,也能挡火枪弹丸。盾车后面,是二十架云梯,每架云梯由八名士兵扛着。再后面,是弓箭手,弯弓搭箭,箭镞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大人,”赵铁柱的声音从炮位传来,“进入射程了。”
林默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清军阵型最前方,一面绿旗旗下,一个穿着镶铁皮甲的汉军旗佐领正在挥刀指挥。盾车开始向前移动,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云梯跟在后面,扛梯的士兵弓着腰,脚步沉重。弓箭手在盾车两侧散开,像两翼展开的翅膀。
“再等等。”林默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让盾车再近些。”
城墙上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清军战鼓的咚咚声。那鼓声越来越急,像心跳在加速。盾车缓缓推进,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已经能看清盾车上牛皮被水浸湿后泛出的深褐色,能看清推车士兵脸上狰狞的表情,能看清他们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雾中消散。
八十步。
“火炮!”林默喝道。
赵铁柱举起红旗,猛地挥下。
北城墙四门火炮同时轰鸣。
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白烟翻滚着涌向天空。四颗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出炮膛,在空中划出四条黑色的弧线,然后狠狠砸进清军阵型。
第一颗炮弹落在最前方的盾车阵中。
轰!
木屑飞溅。一辆盾车被直接命中,厚木板像纸片一样被撕碎,推车的三名清军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砸成肉泥。炮弹继续向前滚,在密集的步兵方阵中犁开一道血槽。断肢、碎肉、破碎的盔甲碎片飞上半空,惨叫声瞬间炸开。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炮弹相继落下。
清军阵型大乱。实心弹在人群中翻滚跳跃,每一次弹跳都带走几条人命。一颗炮弹击中一架云梯,粗大的原木被拦腰砸断,扛梯的士兵被压倒在地,哀嚎声刺破晨空。另一颗炮弹砸进弓箭手队列,七八名弓箭手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鲜血染红了冻土。
“装填!”赵铁柱嘶吼。
炮手们动作飞快。清膛,装药,塞弹,插引信,点火杆压在火门上。汗水从他们额头上滚落,滴在冰冷的炮身上,嗤地冒起白烟。
清军没有停下。
汉军旗佐领挥刀狂吼,盾车继续向前推进。幸存的弓箭手开始还击,箭雨腾空而起,像一片黑云罩向城头。
“低头!”林默喝道。
箭矢噼里啪啦打在垛口上,钉在木盾上,射中来不及躲避的士兵。一声闷哼,一个年轻火枪手中箭倒地,箭镞从肩胛骨穿出,鲜血汩汩涌出。旁边的妇人扑上去,用布条死死按住伤口。
“火枪队!”林默的声音穿透箭雨,“瞄准盾车后的步兵!”
一百五十支燧发枪同时举起。
枪口从垛口的射击孔探出,黑黝黝的,像一排死神的眼睛。火枪手们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透过准星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
六十步。
“放!”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连成一片。白烟从射击孔喷出,瞬间笼罩了半段城墙。铅弹呼啸着飞出,穿过盾车之间的缝隙,狠狠钻进清军步兵的身体。
最前排的盾车后,十几名清军同时倒下。铅弹打在镶铁皮甲上,有的被弹开,有的穿透甲片钻进肉里,炸开一个个血洞。一个蒙古兵捂着胸口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里涌出,他张大嘴想喊什么,却只吐出带血的气泡,然后直挺挺倒下。
“第二排,放!”
第二排火枪手上前,枪口探出,扣动扳机。
又是一轮齐射。
清军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盾车还在前进,但后面的步兵已经不敢跟得太紧。他们缩在盾车后,弓着腰,脚步迟疑。箭雨变得稀疏,因为弓箭手也在不断倒下——火枪的射程比弓箭远,精度更高,躲在盾车后也不安全。
“火炮,第二轮!”林默下令。
四门火炮再次轰鸣。
这次瞄准的是清军后阵的弓箭手队列。炮弹落下,血肉横飞。一颗炮弹正好砸中箭矢堆,箭杆被砸得粉碎,木屑和铁镞四处飞溅,周围的弓箭手惨叫着扑倒。
汉军旗佐领终于撑不住了。
他挥刀嘶吼,声音里带着绝望。盾车开始后退,云梯被扔在原地,步兵像退潮一样向后涌去。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士兵们挥舞着武器,妇人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第一次进攻,结束了。
清军丢下一百多具尸体,十几辆破损的盾车,还有三架被砸烂的云梯。冻土被鲜血染红,在晨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受伤的清军在战场上爬行,哀嚎声随风飘来,像鬼魂的呜咽。
林默没有欢呼。
他举起望远镜,看向清军大营。
中军大旗下,鳌拜骑在黑马上,一动不动。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怒火。果然,不到一刻钟,清军营中战鼓再次擂响。
第二次进攻开始了。
这次出动的兵力更多。盾车增加到三十辆,其中十辆是楯车——用更厚的木板钉成,正面还加了一层铁皮。云梯还是二十架,但扛梯的士兵换成了身强力壮的蒙古兵,他们赤裸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脸上涂着狰狞的油彩。
弓箭手也增加了,至少有五百人。他们在盾车两侧列成三排,轮番抛射。箭雨比第一次密集得多,黑压压一片接一片飞向城头。
“低头!举盾!”李二牛在西墙嘶吼。
箭矢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木盾上钉满了箭,有些箭镞穿透盾面,差点伤到后面的人。一个青壮年躲闪不及,被箭射中大腿,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两个妇人冲上去,连拖带拽把他拉到垛口后。
盾车推进到七十步。
“火炮,放!”
四门火炮第三次开火。
实心弹呼啸而出,但这次效果差了许多。楯车太厚,炮弹砸上去只能砸出凹坑,很难直接击碎。一颗炮弹击中楯车正面的铁皮,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四溅,但楯车只是晃了晃,继续向前。
“换链弹!”林默喝道。
炮手们飞快更换弹药。链弹——两颗铁球用铁链连接,发射后会高速旋转,像一把飞旋的镰刀。对付密集阵型或许不如实心弹,但对付盾车和楯车,这种专门破坏结构的弹药更有效。
装填完毕。
“放!”
四门火炮同时怒吼。
链弹旋转着飞出炮膛,在空中发出呜呜的怪响。一颗链弹击中一辆楯车,铁链缠住车体,两颗铁球在惯性作用下狠狠一绞——咔嚓!楯车左侧的轮子被硬生生扯断,车身倾斜,推车的士兵被压在下面。
另一颗链弹扫过弓箭手队列。旋转的铁链像一把无形的镰刀,所过之处,人体被拦腰切断。一个弓箭手上半身飞出去,下半身还站在原地,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旁边的士兵吓傻了,呆呆地看着那具无头尸体缓缓倒下。
但清军还在前进。
盾车和楯车已经推进到五十步。这个距离,弓箭的威力达到最大。箭雨几乎不间断,城头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火枪手只能从射击孔盲射,精度大减。
“滚木擂石准备!”李二牛嘶吼。
青壮年们抱起滚木,抬起擂石,蹲在垛口后,等着命令。
四十步。
盾车停下。后面的清军步兵开始冲锋。他们举着刀盾,吼叫着扑向城墙。云梯被架起来,粗大的原木搭上垛口,顶端的铁钩死死扣住墙砖。
“放!”
滚木擂石从城头砸下。
一根合抱粗的滚木沿着云梯滚落,正在爬梯的清军被砸个正着。惨叫声中,三四个人从梯上摔下去,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擂石更狠,一块百斤重的石头砸中盾车后的步兵群,当场砸死两人,伤者更多。
但清军太多了。
一架云梯被砸倒,立刻有新的架上来。蒙古兵悍不畏死,赤裸着上身往上爬,刀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像猿猴一样敏捷。已经有清军爬上垛口,刀光闪过,一个火枪手被砍中脖颈,鲜血喷溅。
“长枪队!”林默拔刀冲过去。
专门对付登城敌人的长枪队上前。三米长的白杆枪从垛口刺出,正在爬梯的清军被捅个对穿。惨叫声,怒吼声,刀剑碰撞声,响成一片。
战场陷入混战。
林默一刀砍翻一个刚跳上垛口的蒙古兵,温热的血溅在脸上,带着腥咸的味道。他抹了把脸,看向城墙下。盾车已经抵近到三十步,弓箭手躲在车后,不断向城头放箭。更麻烦的是,那十辆楯车正在缓缓靠近,它们太厚实,滚木擂石砸上去只能留下浅坑。
必须解决这些楯车。
否则一旦让它们抵近城墙,清军就能在车后集结大量兵力,云梯攻势会一波接一波,直到守军筋疲力尽。
林默退到垛口后,对传令兵喝道:“告诉宋先生,可以开始了!”
传令兵猫着腰冲向东墙。
东城墙根,宋应星蹲在一个掩体后,手里握着一根细绳。细绳另一端埋进土里,连接着城墙根那些不起眼的小孔——那是震天雷的引信管。老工匠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楯车,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宋先生,大人命令!”传令兵扑到他身边。
宋应星点点头,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盯着最前面那辆楯车。车轮碾过冻土,离城墙只有二十步了。车后的清军已经集结了上百人,举着刀盾,等着车一抵近就发起冲锋。
十五步。
十步。
就是现在!
宋应星猛地拉动细绳。
城墙根,五个小孔同时冒出白烟。
那烟很淡,在混战的战场上几乎看不见。但紧接着——
轰!轰轰轰轰!
五声沉闷的爆炸几乎同时响起。
声音不像火炮那样尖锐,而是低沉的、从地底传来的轰鸣。城墙根的地面猛地隆起,冻土块、碎石、木屑像喷泉一样炸上半空。最前面那辆楯车被整个掀翻,厚重的木板被炸得四分五裂,铁皮扭曲成奇怪的形状。车后的清军更惨——爆炸的气浪像无形的巨锤,把十几个人直接抛飞出去,落地时已经不成人形。更远些的士兵被冲击波震倒,耳鼻流血,躺在地上抽搐。
另外四辆靠近的盾车也遭了殃。两辆被炸碎,一辆轮子被炸飞,还有一辆被掀翻,压住了下面的士兵。
清军阵型瞬间大乱。
幸存的士兵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些被炸碎的同伴,看着地上炸出的焦黑大坑,看着还在冒烟的城墙根。他们脸上的狰狞变成了恐惧,冲锋的吼叫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妖术!妖术!”
不知谁先喊出来。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清军开始后退,先是几个人,然后是一群,最后整个进攻阵型彻底崩溃。他们扔下武器,转身就跑,连盾车和云梯都不要了。弓箭手也跟着逃,箭袋扔了一地。
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次比第一次更热烈,更疯狂。士兵们挥舞着沾血的刀枪,青壮年们抱在一起跳起来,妇人们哭着笑着,把手里能扔的东西都扔向天空。
林默扶着垛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汗水浸透了内衣,冷风一吹,冰凉刺骨。他看向城外,清军像退潮一样涌回大营,丢下至少两百具尸体,还有二十多辆破损的盾车和楯车。战场上到处是残肢断臂,鲜血把冻土染成了暗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第二次进攻,也溃退了。
他转身,看到宋应星从东墙走过来。老工匠脸上沾着尘土,但眼睛亮得吓人,花白胡须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林大人,”宋应星声音有些发颤,“成了!震天雷成了!”
林默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宋先生,格物院立了大功。”
“还不够,”宋应星搓着手,“引信燃烧时间还是不太准,五个雷,有一个炸早了,有一个炸晚了。我得再调整配方……”
“回去慢慢调。”林默打断他,看向城外,“现在,我们得准备迎接第三次进攻。”
清军大营,中军帐前。
鳌拜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酒壶、地图、令箭散落一地。周围的将领跪了一地,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废物!都是废物!”鳌拜怒吼,声音像受伤的野兽,“两千步兵,三十辆盾车,攻不下一个小破堡!还死了三百多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一个汉军旗佐领颤声说:“将军,不是弟兄们不拼命,是……是城上有妖法。地底下会炸,一炸死一片,那玩意儿没见过啊……”
“放屁!”鳌拜一刀砍在桌案残骸上,木屑飞溅,“什么妖法!那是火药!明狗子埋了火药包!你们这些蠢货,连这都看不出来!”
帐内一片死寂。
另一个蒙古千户抬起头,脸上涂着的油彩已经花了:“将军,强攻伤亡太大。那堡子邪门,火炮打得准,火枪也多,还有地雷。不如围困,困死他们。”
“围困?”鳌拜冷笑,“皇上下令,一个月内必须打通入塞通道。黑山堡卡在咽喉上,不拔掉,大军怎么南下?围困?等明军援兵来了,前后夹击,我们全得死在这儿!”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两次进攻,伤亡三百多人,却连城墙都没摸到。这简直是他从军以来最大的耻辱。上次被林默用诡计逼退,还可以说是中了埋伏。这次正面强攻,兵力装备都占优,居然打成这样。
帐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探马冲进来,单膝跪地:“将军,西面三十里发现明军游骑,大约五十骑,看旗号是宁远卫的。”
“宁远卫?”鳌拜眯起眼睛,“孙传庭的人?”
“应该是。他们没靠近,就在外围游荡,像是在侦察。”
帐内将领们脸色都变了。
如果宁远卫的援兵到了,哪怕只是先头部队,也意味着黑山堡不是完全孤立。一旦明军集结兵力从外围攻击,清军就会陷入两面作战。
鳌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凶光。
“传令,”声音冰冷,“停止强攻。从今天起,四面围死,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另外,选两百精壮,给我挖地道。”
“地道?”将领们愣住了。
“对,地道。”鳌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黑山堡东墙,“那里土质松软,城墙也旧。挖三条地道,通到城墙底下,埋上火药,炸塌它。明狗子不是会埋地雷吗?咱们也埋,埋个大的!”
他转身,扫视帐内将领。
“三天。给你们三天时间,地道必须挖通。三天后,我要看到黑山堡的城墙塌一段。到时候,骑兵冲进去,屠城!”
“嗻!”
将领们齐声应诺,退出大帐。
鳌拜独自站在帐中,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黑山堡标记,拳头慢慢攥紧,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林默。
这次,我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