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刺骨,吹得棉甲领口猎猎作响。
林默独自站在堡墙上,望着清军营寨里逐渐熄灭的篝火。孙传庭已经去安排离间计的事了,议事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敲了敲地图上登州的位置。海路、郑芝龙、江南物资……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但眼下,所有的一切都要为一件事让路——撑过这一个月。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也是新的战斗,开始了。
孙传庭没有回住处。
他直接去了黑山堡西北角的情报处。这里原本是兵器仓库,现在改成了三间屋子:外间办公,里间存密信档案,地下室用来审讯和关押重要俘虏。
红娘子已经在外间等着了。
她一身深蓝色劲装,头发用布条束得紧紧的,腰间别着短刀。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小字的纸,昏黄的油灯照在她脸上,映出专注的神情。
孙传庭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孙大人。”红娘子立刻站起身。
“坐。”孙传庭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纸扫了一眼,“这些是陈子龙给的情报?”
“是。还有我们自己收集的。”红娘子说,“朝鲜领议政金尚宪是铁杆亲明派,当年力主抵抗清军,投降后一直心怀不满。蒙古察哈尔部的额哲台吉,是林丹汗的儿子,跟皇太极有杀父之仇。还有汉军的孔有德,大凌河之战被迫投降,至今不受重用,处处被八旗排挤。”
孙传庭点点头,拿起狼毫笔蘸了蘸墨。
“我要写三封信。”
“第一封,给金尚宪。”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孙传庭的字刚劲有力,带着军人的果断:“金公台鉴:辽东林默,率北疆军民坚守黑山,屡挫虏锋。闻公心怀故国,志在抗清,愿与公遥相呼应。若虏军再侵朝鲜,北疆必出兵牵制其后,使虏首尾难顾。望公善自珍重,以待时机。”
写完,他放下笔吹了吹信纸。
“这封信走海路。让登州联络点找去仁川的商船带过去,朝鲜商人只要给够银子,什么都肯做。”
红娘子立刻记下。
孙传庭拿起第二张纸。
“第二封,给额哲台吉。”
这封信更短:“额哲台吉:清虏主力现围黑山,后方空虚。若台吉能率部袭扰其粮道、攻其边堡,北疆必有重谢。金银、粮食、兵器,皆可商议。”
“这封走草原。挑一个可靠的蒙古俘虏放回去,让他把信带给额哲。告诉他,只要肯合作,我们长期供应粮食和铁器。”
红娘子再次点头。
孙传庭拿起第三张纸。
这一次,他写得最慢,也最斟酌。
信是写给孔有德的。字里行间语气委婉,却字字戳心:“孔将军:当年兵败降清,实乃形势所迫,非本心也。今清虏暴虐,视汉人如草芥。将军虽居高位,然虏首猜忌,同僚排挤,岂能长久?北疆林默聚义抗清,保境安民,四方豪杰皆来归附。将军若肯反正,必以兄弟相待,共图大业。若暂不能来,亦望暗中相助,消极怠战,保全实力。他日功成,必不负将军。”
写完这封信,孙传庭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三封信,必须尽快送出去。孔有德那封最难,想办法混进清军大营,亲手交到他手里。”
红娘子把三封信小心收好,放进一个铁盒里。
“大人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还有。”孙传庭补充道,“林大人交代,要加大对清营的渗透,散布流言,制造混乱。具体怎么做,你比我懂。”
红娘子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我懂。”
当天下午,红娘子就召集了手下最得力的七个探子。
这些人都是她一手挑选训练的,各有专长,有的擅长伪装,有的擅长潜伏,有的最会编瞎话传闲话。七个人聚在情报处的地下室里,围着一张木桌,神色严肃。
“任务分三组。”红娘子开门见山。
“第一组,三个人。扮成逃难的百姓、樵夫或者小商贩,去清营附近活动。找机会跟清军士兵搭话,就说多尔衮在黑山堡损兵折将,皇太极已经很不满,准备派豪格来接替他。就说盛京出了事,皇太极病重,诸王正在争位。”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
“记住,谣言要讲得有鼻子有眼。要说你是从盛京逃出来的,亲眼看见豪格和大臣密谋。要说你有个远房亲戚在镶黄旗当差,偷偷告诉你的。越具体,越有人信。”
三个探子齐齐点头。
“第二组,两个人。去挑三个自愿的弟兄,打扮成逃兵的样子。身上藏伪造的密信,内容就说北疆粮草充足,能守一年,江南的三万援军已经在路上了。然后故意让清军巡逻队俘虏。”
一个探子犹豫着开口:“红将军,这些弟兄……”
“会死。”红娘子说得很直接,没有丝毫掩饰,“清军不会留俘虏,尤其是逃兵。所以必须是完全自愿的人,要跟他们说清楚所有风险。但他们一个人的死,能救堡里几百上千个弟兄的命。”
地下室里一片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第三组,剩下两个人。”红娘子继续说,“负责送那三封密信。朝鲜那封走登州海路,蒙古那封交给巴特尔,孔有德那封,你们两个一起想办法混进清营。这是重中之重,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她看着七个人。
“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七人齐声回答。
“天黑之前出发。”红娘子挥了挥手,“活着回来。”
探子们陆续离开。
红娘子一个人在地下室里又待了一会儿,确认所有细节都没有疏漏,才回到外间。
孙传庭还在那里等着。
“都安排好了?”他问。
“安排好了。”红娘子说,“三组人分头行动。最快明天,清营里就会有流言了。”
孙传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堡墙上的火把依次点燃,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远处,清军营寨的篝火也亮了起来,密密麻麻,像一片烧红的星海。
“红娘子。”孙传庭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些计策真的能成吗?”
红娘子走到他身边,也望着远处的篝火。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说,“但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我们多做一分,林帅的压力就少一分。”
孙传庭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
三天后。
清军大营,中军大帐。
多尔衮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捏着一份从盛京送来的敕书。皇太极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工整有力,字里行间却透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朕闻黑山小堡,久攻不下,将士疲惫,粮草消耗甚巨。卿当速决,勿使迁延。”
就这一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多尔衮的心上。
他把敕书扔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涩得他眉头紧皱。
“这几天营里的流言,你们都听到了吧?”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帐下的几个八旗将领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有人说,北疆军刀枪不入,我们打不过他们。”多尔衮缓缓说道,“有人说,大汗对我失望透顶,已经派豪格带着援军赶来,要接替我指挥。还有人说,盛京大乱,大汗病重不起,诸王正在争权夺位。”
他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个人的脸。
“这些话,都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镶白旗的将领硬着头皮站出来。
“回王爷,这些话最早是从几个逃难的汉人百姓嘴里传出来的。后来……后来我们抓了几个北疆的逃兵,他们身上搜出了密信,说北疆粮草充足,江南的援军下个月就到。”
“逃兵?”多尔衮冷笑一声,“早不逃晚不逃,偏偏这个时候逃?还偏偏带着这么重要的密信?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我们审了那些逃兵。”另一个将领补充道,“用了重刑之后,有一个招了,说他们是故意被俘的,就是为了散布假消息,扰乱我们的军心。”
“林默在跟我们玩心理战。”多尔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知道我们耗不起,想让我们自己乱起来。”
“王爷英明!”将领们纷纷附和。
“英明有什么用?”多尔衮烦躁地挥了挥手,“现在流言已经传遍了整个大营,士兵们私下都在议论。军心已经浮动了,再这样下去,不用林默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帐中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传令下去。”多尔衮沉声道,“再有敢私下散布流言者,斩立决。加强营中巡逻,严禁士兵三五成群聚集议论。那些被俘的逃兵,全部斩首,首级挂在营门示众!”
“嗻!”
将领们躬身领命,鱼贯而出。
大帐里只剩下多尔衮一个人。他重新拿起那份敕书,又看了一遍。
皇太极是真的不满了。
他很清楚,自己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皇太极的信任。一旦这份信任动摇,豪格那个蠢东西一定会立刻扑上来,把他撕得粉碎。
他必须尽快攻下黑山堡。
越快越好。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多尔衮希望的那样发展。
高压禁令非但没有平息流言,反而让流言愈演愈烈。士兵们不敢公开议论,就躲在帐篷里、茅房里偷偷说。越禁止,就越有人信。
甚至开始出现逃兵。
第一天跑了两个,第二天跑了五个,第三天晚上,竟然有一个小队十几个人集体逃跑。虽然大部分都被抓了回来,全部当众斩首,但恐慌的情绪已经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更糟糕的是,后方也传来了坏消息。
察哈尔部的残骑趁着清军主力都在黑山堡,突袭了清军的粮道,抢走了二十多车粮食,还杀了三十多个护粮的士兵。
朝鲜那边也不安分。金尚宪在朝会上发难,联合十几个大臣上书,要求减少对清国的贡赋,还借口边境不稳,调动了三千军队驻守鸭绿江边。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多尔衮的火气越来越大,每天都在大帐里摔东西,几个亲兵都被他砍了头。但无论他怎么发怒,局势都没有丝毫好转。
这天晚上,他又收到了一封来自盛京的密信。
信是他安插在皇太极身边的亲信写的。内容很简短,却像一把尖刀插进了他的心脏:“豪格近日频繁入宫,与陛下密谈。朝中已有大臣上奏,请陛下换帅。陛下虽未应允,但意已动。望王爷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多尔衮看完信,猛地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火盆。
火苗窜起,瞬间将信纸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用力揉着太阳穴。头疼欲裂,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合眼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帐外传来脚步声。
“王爷,范文程大人求见。”亲兵在帐外禀报。
“让他进来。”多尔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范文程掀帘走进来,躬身行了一礼。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神里的忧虑却藏不住。
“范先生,坐。”多尔衮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范文程坐下,看了看多尔衮憔悴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您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身体要紧。”
“身体不要紧。”多尔衮摆摆手,“再熬下去,我的脑袋都要不保了。范先生,你都看到了,现在这个局面,该怎么办?”
范文程沉默了片刻。
“王爷,恕我直言。”他抬起头,看着多尔衮,“继续顿兵坚城之下,已是死路一条。”
多尔衮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的意思是……退兵?”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我带了三万大军来,围了黑山堡两个月,损兵折将,现在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回去?我怎么跟大汗交代?怎么跟八旗的将士交代?”
“王爷,退不是真退,是以退为进。”范文程不急不缓地说,“现在我们军心浮动,后方不稳,盛京那边又步步紧逼。再打下去,只会输得更惨。不如暂且退兵,保存实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王爷可以上奏大汗,说天寒地冻,士卒多有冻伤,粮草运输困难,请求来年开春再战。同时,我们可以派使者去黑山堡,假意议和。一来可以拖延时间,二来可以探探林默的虚实,看看他们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多尔衮死死地盯着范文程,眼神阴晴不定。
退兵。
这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他骄傲了一辈子,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对手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林默,守着一座小小的黑山堡,竟然把他逼到了这个地步。
但他不得不承认,范文程说得对。
再耗下去,他真的会万劫不复。
豪格在盛京虎视眈眈,皇太极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一旦他在这里战败,等待他的,只会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中的怒火,一点点被强行压了下去。
“好。”良久,多尔衮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就按你说的办。”
“起草奏章吧。告诉大汗,天寒地冻,不利久战,臣请求暂且班师,来年再图黑山。”
“嗻。”范文程站起身,躬身行礼。
“还有。”多尔衮补充道,“派个使者去黑山堡。告诉林默,我们愿意罢兵议和。”
“派谁去合适?”
多尔衮想了想。
“让陈邦彦去。他是汉人,懂规矩,嘴也严。”
“嗻。”
范文程退了出去。
大帐里又只剩下多尔衮一个人。
火盆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帐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低。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夜色如墨,星光黯淡。
远处,黑山堡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地伫立着,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多尔衮看着那座堡垒,看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这一退,再想回来,就难了。
但他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