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绿色。
红娘子靠在船舱的板壁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陈大夫用麻布和木板给她做的固定已经三天了,但肋骨断裂处的疼痛没有丝毫减轻,反而随着船只的颠簸,像有无数根针在骨缝里搅动。
船舱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药草的苦涩味,还有十几个伤员身上散发的汗臭和血腥味。光线从舱门缝隙透进来,在昏暗的空间里切割出一道道浮尘飞舞的光柱。她能听见甲板上水手们的吆喝声,船帆被海风鼓满的猎猎声,还有船舷破开浪花的哗哗声。
他们已经离开运河口两天了。
“红将军。”
孙传庭掀开舱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鱼汤。他身上的囚服已经换成了普通水手的粗布衣裳,脸上还带着逃亡多日的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快到汇合点了。”孙传庭将鱼汤递过去,“陈大夫说,你得吃点东西。”
红娘子接过碗,滚烫的陶碗烫得她手指发红。她小口啜饮,鱼汤的鲜味在口中化开,带着海鱼特有的腥甜。她能感觉到热流顺着食道滑下,稍微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还有多久?”
“赵铁柱说,再有一个时辰。”孙传庭在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韩猛联系的这位海商,可靠吗?”
红娘子沉默片刻。
船舱外传来海鸥的鸣叫,尖锐而悠长,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
“他叫沈四海。”红娘子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嘶哑,“原本是福建海商,三年前和郑芝龙争一条南洋航线,手下十二条船被郑家水师击沉了九条,家产赔了大半。他逃到登州,靠着剩下三条船做近海生意,心里一直憋着口气。”
“所以愿意帮我们?”
“林大人让韩猛给他带过话。”红娘子说,“黑山商行愿意出高价,包下他三条船未来三年的所有运力,预付三成定金。另外,如果将来我们要组建水师,他可以做第一个船把头。”
孙传庭点点头:“重利,加上前程。”
“还有仇恨。”红娘子补充道,“对郑芝龙的仇恨。郑芝龙现在和朝廷走得近,被封了游击将军,沈四海想报仇,只能找别的靠山。”
船舱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
红娘子手里的鱼汤洒出几滴,落在粗布裤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她能听见甲板上传来赵铁柱的吼声:“左满舵!避开那片暗流!”
船身倾斜,然后又缓缓回正。
孙传庭扶住舱壁,脸色有些发白。他是陕西人,不习惯坐船,这几天晕船晕得厉害,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大半。
“你还好吗?”红娘子问。
“死不了。”孙传庭苦笑,“比起诏狱,这点颠簸算得了什么。”
两人都不再说话。
船舱里只剩下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还有伤员偶尔发出的呻吟。红娘子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林默的脸。那个总是冷静得可怕的男人,此刻在千里之外的黑山堡,应该已经知道她重伤的消息了。
他会担心吗?
应该会。但更多的,是算计。算计如何利用这次事件,如何反击,如何在朝堂和辽东之间找到新的平衡点。
这就是林默。
红娘子忽然觉得胸口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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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赵铁柱掀开舱帘:“红将军,孙大人,到了。”
红娘子在孙传庭的搀扶下走上甲板。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已经是腊月,渤海湾的气温降到冰点以下,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压在海面上,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眼前是一座荒岛。
岛不大,约莫两三百亩的样子,光秃秃的岩石上覆盖着枯黄的杂草。岸边有几棵歪脖子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发出沉闷的轰响。
没有船。
预定的汇合点,那片被礁石环抱的避风湾里,空空如也。
红娘子的心沉了下去。
“绕岛一圈。”她命令道,声音在海风中有些飘忽。
赵铁柱大声吆喝,水手们调整船帆,货船开始沿着荒岛的海岸线缓慢航行。这是一艘改装过的内河货船,长十五丈,宽三丈,吃水浅,适合在运河航行,但在海上就显得笨拙而脆弱。船体是松木造的,船帆是粗麻布缝制的,船上唯一的武器是两架固定在船头的弩机,还有二十几个水手配备的刀弓和五杆老式火铳。
船绕着荒岛航行了半圈。
在岛屿背风面的沙滩上,赵铁柱突然喊道:“那里有东西!”
红娘子眯起眼睛。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看见沙滩上有一片杂乱的痕迹。像是很多人走过,脚印交错,还有几处深坑,像是重物砸出来的。
“放小船。”红娘子说。
“太危险了。”孙传庭按住她的肩膀,“如果岛上有人埋伏——”
“必须弄清楚。”红娘子打断他,“如果接应船出事了,我们得知道怎么回事。”
赵铁柱带着两个水手放下舢板,划向沙滩。红娘子站在船舷边,手按着腰间的短刀,尽管这个动作让她胸口疼得额头冒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海面上格外清晰。
时间过得很慢。
海风卷起浪花,拍打在船体上,溅起的水珠落在甲板上,很快结了一层薄冰。红娘子呼出的白雾在眼前飘散,她盯着那片沙滩,眼睛一眨不眨。
两刻钟后,赵铁柱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
“沙滩上有打斗痕迹。”赵铁柱爬上甲板,喘着粗气,“脚印很乱,至少二十个人。有几处血迹,已经干了。还有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枚铜扣。
铜扣是船工制服上常见的样式,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沈四海的人。
“接应船来过。”红娘子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出事了。”
孙传庭接过铜扣,仔细看了看:“血迹不多,应该不是大规模厮杀。可能是突然袭击,船上的人来不及反抗就被控制了。”
“谁干的?”赵铁柱问,“这一带海匪不多,登州水师更不会跑到荒岛上来抓人。”
红娘子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向远方的海面。铅灰色的天空下,海水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蓝色,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海浪起伏,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
“离开这里。”她说,“在附近海域游弋,保持隐蔽。”
“等什么?”孙传庭问。
“等线索。”红娘子转身走向船舱,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如果沈四海的人还活着,如果袭击他们的人还在附近,我们总会看到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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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
货船不敢靠岸,也不敢远离荒岛太远,只能在方圆二十里的海域来回巡弋。赵铁柱让水手轮流了望,四班倒,一刻不停盯着海面。
红娘子大部分时间躺在船舱里。
陈大夫给她换了药,重新固定了肋骨。草药敷在伤口上,带来冰凉的刺痛感,然后是火辣辣的灼热。她能感觉到断裂的骨头在缓慢愈合,但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
夜里,她睡不着。
船舱外是漆黑的海,海浪的声音在寂静中放大,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她能听见伤员在睡梦中呻吟,能听见值夜的水手在甲板上走动,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孙传庭坐在她对面,借着油灯的光看一本从船上找到的《海道图经》。那是沈四海留在船上的,上面标注了渤海湾到辽东的海路、暗礁、洋流和补给点。
“如果接应船真的没了,”孙传庭忽然开口,“我们怎么办?”
红娘子睁开眼睛。
油灯的火苗在摇晃,在舱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继续北上。”她说,“这条船虽然破,但还能走。沿着海岸线,避开港口,总能到辽东。”
“粮食呢?淡水呢?这船上的补给只够十天。”
“那就省着吃。”
孙传庭合上书,叹了口气:“林默那边,应该已经开始反击了。”
“我知道。”
“温体仁现在一定焦头烂额。”孙传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晋商通虏的证据抛出去,朝堂上那些清流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得花大力气灭火,暂时顾不上追我们了。”
红娘子没有说话。
她想起离开京城前,林默给她的那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救出孙传庭,走海路。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北疆需要他,也需要你。”
不要回头。
所以她不会回头。
哪怕胸口疼得想死,哪怕前路茫茫,哪怕接应船可能已经沉入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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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了望的水手突然大喊:“有船!东北方向!”
红娘子挣扎着起身,在孙传庭的搀扶下走上甲板。
海风比昨天更大了,吹得船帆猎猎作响。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垂,但能见度还算不错。她顺着水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东北方的海平线上,有两个黑点。
距离很远,看不清细节。
赵铁柱爬上桅杆,手搭凉棚看了半晌,脸色变了:“是两艘船!一艘在追一艘!前面那艘……好像是中式帆船!”
红娘子的心猛地一跳。
“能看清后面那艘吗?”
赵铁柱又看了片刻,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是红毛鬼的船!挂的旗子……是红白蓝三色,中间有个字母V!”
VOC。
荷兰东印度公司。
红娘子接过孙传庭递来的单筒望远镜——这是林默让工坊做的,镜片磨得不算精细,但勉强能用。她举起望远镜,对准远方的海面。
视野摇晃,海浪起伏。
她调整焦距,终于看清了。
前面那艘中式帆船,长约二十丈,三桅,硬帆,船体刷着黑漆,船头有虎头雕饰——正是沈四海船队的标志性样式。但此刻,那艘船的船帆破了好几个大洞,主桅杆歪斜,航速明显慢了下来。
后面那艘船……
红娘子屏住呼吸。
那是一艘西洋武装商船。船体比中式帆船大一圈,船身修长,三根桅杆上挂满了方形的软帆。船体两侧,能看见一排黑洞洞的炮口。船头飘扬的旗帜,确实是红白蓝三色,中间有VOC的字母组合。
荷兰人。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渤海湾?为什么会攻击沈四海的船?
“他们在开炮!”赵铁柱在桅杆上喊道。
几乎同时,红娘子从望远镜里看见,西洋船的侧舷冒出一团白烟。
几秒钟后,沉闷的炮声才顺着海风传来。
轰——
炮弹落在中式帆船后方十几丈的海面上,炸起一道巨大的水柱。海水哗啦落下,在灰暗的海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第二炮。
这次打得更近,炮弹擦着帆船的船舷飞过,溅起的海水泼了甲板一身。红娘子能看见帆船上的水手在慌乱奔跑,有人在调整船帆,有人在往船尾跑。
但速度已经提不起来了。
主桅杆受损,船帆破烂,这艘船就像一只受伤的海鸟,在猎鹰的追逐下艰难挣扎。
“怎么办?”赵铁柱从桅杆上滑下来,脸色发白,“那是红毛鬼的炮船!咱们这破船,挨一炮就散架!”
所有水手都看向红娘子。
海风呼啸,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舞。胸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火在烧。她握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疼痛。
望远镜里,西洋船又开了一炮。
这次命中了。
炮弹击中帆船的船尾,木屑纷飞。船体剧烈摇晃,航速又慢了一截。红娘子能看见有船员从甲板上摔下去,掉进海里,很快被海浪吞没。
那是沈四海的人。
是来接应他们的人。
是孙传庭北上的唯一希望。
红娘子放下望远镜。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紫,但眼神却异常平静。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一种将恐惧、犹豫、疼痛全部压进心底最深处的平静。
“升满帆。”她说。
赵铁柱愣住了:“红将军,您是说——”
“全速前进。”红娘子重复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甲板上,“冲过去。”
“可那是红毛鬼的炮船!咱们这船没有炮,冲过去就是送死!”
“所以不能硬冲。”红娘子转身,看向孙传庭,“孙大人,你懂海战吗?”
孙传庭摇头:“我是旱鸭子。”
“我也不懂。”红娘子说,“但林大人说过,打仗最重要的是算账。算清楚自己有什么,敌人有什么,然后找到那个能让账目平衡的点。”
她指向远处的西洋船:“那艘船有炮,但船大,转向慢。我们的船小,灵活。他们的目标是捕获沈四海的船,不是击沉——否则早就打沉了。所以他们要靠近,要接舷,要登船。”
“所以?”
“所以我们要在他们靠近之前,插进去。”红娘子说,“用我们的船身,挡在沈四海的船和红毛鬼的炮口之间。他们的炮在侧舷,如果我们贴得够近,他们就打不到沈四海的船。”
赵铁柱瞪大了眼睛:“那咱们的船不就成靶子了?”
“是靶子。”红娘子说,“但也是盾牌。”
她看向所有水手:“听着,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沈四海的船要是没了,咱们这些人,要么掉头回运河口,被朝廷的水师堵个正着;要么在海上漂到粮食吃完,渴死饿死。横竖都是死。”
海风卷起浪花,泼在甲板上,冰冷刺骨。
“但如果我们救下沈四海的船,就能上那艘船。那船比咱们这破船结实,有足够的补给,能走海路直达辽东。到了辽东,就有活路。”
红娘子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所以,”她说,“这不是送死。这是赌命。赌赢了,活。赌输了,死。但至少死得痛快,比在海上慢慢烂掉强。”
甲板上寂静无声。
只有海浪声,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
赵铁柱第一个开口:“他娘的,干了!反正老子这条命是红将军从马贼刀下救回来的,今天就还给你!”
“干了!”
“跟红毛鬼拼了!”
水手们纷纷吼起来,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红娘子看向孙传庭。
孙传庭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我这条命也是你救的。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好。”红娘子点头,“赵铁柱,升满帆,全速冲过去。所有火铳手、弓箭手上甲板,等靠近了,集中火力打红毛鬼甲板上的炮手和水手。不要省弹药,往死里打。”
“弩机呢?”
“等接舷的时候用,瞄准他们的帆索。”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货船开始转向,船帆全部升起,在海风中鼓成饱满的弧形。船速逐渐加快,破开海浪,朝着东北方的交战海域冲去。
红娘子站在船头,手扶着栏杆。
望远镜里,西洋船又开了一炮。炮弹击中沈四海船的侧舷,炸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船体倾斜,速度更慢了。
两船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两百丈。
西洋船开始调整航向,显然是要靠上去接舷。船侧舷的炮口已经停止射击,甲板上能看见人影晃动,是准备登船的水手。
红娘子的货船,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插向两船之间。
海风呼啸,吹得她几乎站不稳。胸口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亢奋。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
一百丈。
五十丈。
西洋船上的人终于发现了这艘不速之客。甲板上有人指向这边,有人跑向船尾,似乎在向船长报告。
但已经晚了。
红娘子的货船,像一把楔子,狠狠插进了西洋船和沈四海船之间的缝隙。
“开火!”
她嘶声吼道。
甲板上的五杆火铳同时喷出火焰,铅弹呼啸着飞向西洋船的甲板。弓箭手拉满弓弦,箭矢如雨点般泼洒过去。弩机嘎吱作响,粗大的弩箭射向西洋船的帆索。
西洋船甲板上顿时一片混乱。
有人中弹倒下,有人被箭矢射中惨叫,帆索被弩箭切断,一面船帆哗啦落下,盖住了半个甲板。
趁此机会,红娘子的货船已经贴到了沈四海船的船舷。
“抛缆绳!搭跳板!”
赵铁柱的吼声在海面上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