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室的门悄然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房间中央立着巨大沙盘,从山海关到北京的地形、关隘、城池标注得一清二楚。林默持着指挥棒站在沙盘前,孙传庭、宋应星、徐光启,外加三员目光锐利的便服将领,围立四周。墙上的舆图被烛火映得明暗交错,每一处标记都清晰刺目。
林默的指挥棒轻轻点在山海关的位置,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传开。
“推演,从最坏的局面开始——崇祯自尽,北京陷落,李自成入城,吴三桂降清,清军大举南下。”
“这种局面下,我们要在三天之内,彻底控制山海关。”
烛火摇曳,沙盘上的微缩城池投下细长的影子,满是山雨欲来的压抑。
孙传庭上前一步,指尖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
“宁远到山海关,三百二十里。最快的骑兵全力奔袭,也要两日一夜。这还是理想状态,沿途溃兵、流民,还有吴三桂的关宁军,都会拖慢速度。”
“吴三桂绝不会坐视我们夺山海关。”
开口的是左侧的赵将军,原是孙传庭麾下游击,如今专管北疆骑兵训练,一口粗粝的辽东口音。
“山海关是他的命根子,是他最大的筹码。不管投李自成还是投清军,他都不可能轻易放手。”
林默点头。
“所以预案的第一步,就是针对吴三桂。”
他转头看向徐光启。
“徐老,您与吴家可有旧谊?”
徐光启须发皆白,眼神依旧锐利。他沉吟片刻。
“吴襄当年在辽东,与老夫有过数面之缘。吴三桂老夫没见过,但此人风评……重利轻义,家族至上。”
“那就对了。”
林默的指挥棒在沙盘上轻敲两下。
“吴三桂的考量,无非三样:家族安危、军队存续、个人前程。我们给他一个比降李、降清都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宋应星皱眉,“我们要招降他?”
“不是招降,是合作。”
林默语气平静。
“趁他最犹豫、最恐慌的时候,给他一条活路。山海关可以暂时由他驻守,但必须接受我们的监军和补给体系;他的军队可以保留建制,但必须服从统一调遣。至于他的家族——无论北京发生什么,我们保吴家关内所有产业与人身安全。”
孙传庭眼神一凝。
“这条件太优厚了。吴三桂就算真降清,清廷也未必给得出这份待遇。”
“所以要快。”
林默的声音斩钉截铁。
“必须卡准那个时间窗口——李自成攻破北京,清军还没大举南下的间隙,把合作方案送到吴三桂面前。”
“那时朝廷崩了,他前有大顺大军压境,后有清军虎视眈眈,四面楚歌。他会明白,我们给的,是他唯一体面保全一切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
“当然,这只是方案A。如果吴三桂冥顽不灵,或是已经被其他势力拉拢——那就执行方案B。”
“方案B是什么?”赵将军立刻问。
林默没直接答,目光落在山海关两侧的地形上。
“山海关号称天下第一关,却不是无懈可击。关城依山傍海,南是渤海,北是燕山。燕山深处有几条小路,险峻归险峻,却能绕到关后。”
他指向沙盘上几处红点标记。
“这些路只有本地猎户和走私商人知道,最宽处能容两马并行。吴三桂敢死守关门,我们就派一支精锐走小路穿插,直扑关后。正面同时佯攻,吸住他的守军注意力。”
孙传庭俯身盯着那些红点,手指在沙盘上丈量距离。
“从最近的穿插点到关后,要多久?”
“轻装疾行,一日夜。”
林默道。
“但这条路极其凶险,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人选必须精挑细选——要懂山地作战,能扛极端环境,更要绝对忠诚。”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剩烛火噼啪作响,光影在众人脸上跳个不停。
徐光启忽然开口。
“还有一个问题:我们以什么名义出兵?”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大义名分,在这个时代,比刀枪更有分量。北疆镇守府虽半独立,名义上仍是大明臣子。公然出兵抢山海关,那就是造反,会失尽天下人心。
林默走到墙边,指尖在地图上北京的位置轻轻一点。
“所以我们要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什么由头?”宋应星问。
林默的声音很轻,却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比如,崇祯皇帝殉国,太子失踪,朝廷崩溃,天下无主。”
“比如,李自成攻破北京后纵兵劫掠,荼毒百姓。”
“再比如,清军趁乱南下,欲夺我华夏山河。”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到那时候,我们出兵不是抢夺,是戡乱;不是造反,是勤王;不是割据,是保境安民。”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
“但这个时间点太难把握。太早动手,我们就是乱臣贼子;太晚,山海关可能已经易主。”
“所以要靠精准的情报。”
林默走回沙盘前。
“红娘子在北京的情报网,必须给我们最准的时间节点——崇祯什么时候绝望,李自成什么时候攻城,北京什么时候陷落。误差,不能超过三天。”
“三天……”徐光启喃喃,“这太难了。”
“难,也必须做到。”
林默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没有退路。李自成在西安称帝,最迟今年秋天就会东征。按他的进军速度,顺利的话明年春天就能兵临北京城下。皇太极那边,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拿起沙盘边的几份文书,分发给众人。
“这是根据现有情报推演的几种主要情景,都看看。”
烛光下,众人展开文书,纸张摩擦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情景一:崇祯南逃。概率30%。
皇帝最后时刻弃北京,带亲信南下南京。明朝法统尚存,北疆可以“迎驾”“护驾”名义出兵,控制沿途关隘。但必须与南逃的崇祯保持距离——既不能让他落入李自成之手,也不能让他到南京重建朝廷。
情景二:崇祯死守。概率20%。
皇帝与北京共存亡,调集最后力量守城。北京能撑一段时间,但最终必破。北疆需在城破前做好出兵准备,但必须等崇祯确切死讯或被捕消息传出,才能动手。
情景三:崇祯自尽。概率50%。
最可能发生的局面。皇帝绝望自缢,北京城破,大明中央政权彻底崩溃。这是北疆行动的最佳时机——天下无主,各方混战,谁先拿下战略要地,谁就握有主动。
情景四:吴三桂降李。概率40%。
山海关守将投降大顺,开门放李自成东进。北疆必须抢在他投降前控制山海关,或是在他投降后迅速将其击溃、夺回关隘。
情景五:吴三桂降清。概率30%。
最坏局面。山海关守将降清,引清兵入关。北疆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否则历史将重演。
情景六:清军抢先南下。概率25%。
皇太极在李自成破京前就大举南下,试图渔翁得利。北疆要同时应对清军与李自成,形势最为复杂。
文书里一共列了十二种主要情景,数十种衍生变数,每一种都配了详细的应对方案、兵力配置与后勤计划。
孙传庭看完,沉默许久。他抬头看向林默,眼神复杂。
“这些推演……细致得可怕。就好像你亲眼见过这些事发生一样。”
林默没有接话。
他没法说,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里,这些情景大多真真切切发生过。这些先知,只能包装成推演与预案。
“因为我们没有犯错的余地。”
林默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一步错,满盘皆输。输掉的不只是我们的性命,更是整个华夏的未来。”
一句话,让房间里的气氛愈发凝重。
宋应星咳嗽一声,打破沉默。
“那后勤方面,三天内控住山海关,要调动多少兵力?粮草弹药要备多少?”
林默走到另一面墙前,墙上挂着巨大的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按推演,至少要两万精锐。一万骑兵负责快速奔袭,五千步兵负责攻城与驻守,五千辅兵管运输和工事。这些部队必须提前部署到离山海关最近的隐蔽位置,绝不能引起吴三桂或是其他势力的警觉。”
他指着表格上的数据。
“粮草上,每人每日耗粮两斤,马匹每日需草料十斤、豆料三斤。两万部队三日作战,就要十二万斤粮食、六十万斤草料、十八万斤豆料。这还没算弹药、药品、帐篷这些物资。”
徐光启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大的物资调动,怎么可能瞒得住?”
“化整为零。”
林默道。
“从明天开始,部队以北疆各屯堡‘换防’‘演练’的名义,分批向宁远方向集结。粮草通过商队,以‘贩卖’‘存储’的名义,提前运到预定地点。所有行动一律夜间进行,所有参与人员严格保密。”
孙传庭补充道。
“我会以宣大总督的名义,发几道调防命令打掩护。但就算这样,这么大规模的调动,也很难完全瞒住。”
“所以时间必须掐准。”
林默走回沙盘前。
“部队和物资的集结,必须到最后一刻才完成。太早容易暴露,太晚赶不上。这一切,都要靠红娘子那边精确到日的情报。”
他扫过众人。
“现在,开始推演具体细节。从部队集结开始,一步一步,模拟整个行动全过程。”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作战室的门几乎没开过。
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送进来的饭菜又原样端出去——没人有胃口。沙盘上的模型挪了又挪,地图上画满了标记与箭头,纸张写满了撕,撕了重写。
林默和孙传庭轮番主持推演,把所有能想到的意外都过了一遍。
部队奔袭途中遇大雨,道路泥泞怎么办?
吴三桂提前察觉,在山海关设伏怎么办?
李自成破京速度比预想快,北疆部队还没到位怎么办?
清军突然从蒙古方向绕道,袭击北疆后方怎么办?
每一个“如果”,都对应一套应对方案。每一个意外,都有备份计划兜底。
第三天深夜,所有人都已疲惫不堪。
徐光启年纪最大,靠在椅子上小憩;宋应星满眼血丝,还在核对物资清单;三员将领嗓子都哑了,还在为一处战术细节争得面红耳赤。
林默站在沙盘前,手里的指挥棒已经是第三根——前两根都在激烈的推演中断了。他盯着山海关的模型,思绪翻涌。
历史上,一场山海关之战定了天下大势。吴三桂开关放清军入关,李自成一败涂地,满清入主中原。而现在,他要亲手改写这一切。
可改变历史,谈何容易?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出岔子,每一个变数都可能让全盘计划崩盘。这个世界早已被蝴蝶效应改了轨迹,他脑子里的历史知识,还能有几分用处?
“兄长。”
孙传庭的声音把他拉回神。林默转头,见他端着一杯茶走过来,茶水热气在烛光里袅袅升起。
“喝口茶吧,你已经站了六个时辰了。”
林默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开。他喝了一口,苦涩的茶味驱散了几分倦意。
“推演得差不多了。”孙传庭低声道,“十二种主情景,四十七种变数,都有了应对方案。不可能覆盖所有可能,但……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
林默点点头。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寒气。远处北疆镇守府的灯火稀稀落落,大部分人都已安睡,没人知道这座建筑里,正敲定着整个天下未来的走向。
“传庭,”林默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这么做,是对是错?”
孙传庭一愣。
“兄长何出此言?”
“趁明朝崩溃夺取关隘,本质上,也是趁火打劫。”林默的声音很轻,“我们口口声声说要救华夏,可手段,和那些军阀没什么两样。”
孙传庭走到他身边,一同望向窗外的夜色。
“兄长,我读了半辈子史书。每逢乱世,群雄并起争天下。有人为私欲,有人为野心,有人为复仇。但兄长你……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为这些。”
他转头看向林默的侧脸。
“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股紧迫感。就像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知道不这么做,后果会有多可怕。我不懂这份紧迫感从哪来,但我信你的判断。”
林默苦笑。
他知道清军入关后的尸山血海,知道剃发易服的屈辱,知道华夏文明会陷入两百多年的停滞与沉沦。这些,他对谁都不能说。
“我只是不想这片土地,再经历一次五胡乱华那样的黑暗。”林默轻声道,“不想我们的文明,再倒退几百年。”
孙传庭郑重地点头。
“那就够了。大丈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至于手段,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若拘泥于小节而误了大事,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林默深吸一口冰凉的夜风,胸中郁结散了几分。
他走回沙盘前。烛光下,山海关的模型静静立着,仿佛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那么,传我命令。”
房间里所有人立刻站直身子,疲惫的脸上重新浮起专注的神色。
“参与‘甲申预案’的所有部队,即日起进入特级战备状态。所有训练、物资、人员调配,全部向预案倾斜。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是!”三员将领齐声应道。
“宋先生,后勤保障拜托你了。半个月内,把所有预案所需物资,秘密运抵预定地点。记住,宁可多备,不可短缺。”
宋应星挺直腰板。
“属下明白。”
“徐老,您负责联络关内旧友。尤其是一些将来能派上用场的人,局势若有变,尽量保全他们。”
徐光启拱手。
“老夫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