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北疆货行就恢复了运转。
伙计们默默收拾着昨夜被翻乱的货物,红娘子站在柜台后,提笔落下今日第一行账目。
字迹工整,一丝不苟,仿佛昨夜东厂的搜查从未发生。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风暴前的平静。
而两千里外的西安,真正的风暴,已经彻底席卷而来。
崇祯十二年三月十八日,西安。
城头上的明军旗帜蔫蔫垂着,城下大顺军黑压压望不到头。
围城半月,城内粮草箭矢耗尽,守军士气早崩到了底。士兵们面黄肌瘦,靠在垛口上喘着气,连甲胄都破得露了棉絮。
远处攻城器械的嘎吱声混着低沉号角响起——总攻,开始了。
“大人!南门守不住了!”
浑身是血的把总跌跌撞撞冲上城楼,跪倒在陕西巡抚冯师孔面前。
冯师孔须发皆白,官袍上满是血污尘土。他扶着城墙望向城南,浓烟滚滚,喊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秦王呢?”他声音嘶哑。
把总低下头,不敢回话。
冯师孔闭上眼。
秦王朱存极,这座城的宗室之主,想来不是降了,就是被俘了。宗室尚且如此,这城,守不住了。
“轰——!”
东门方向一声巨响,城墙猛地一颤。
大顺军的万人敌火药罐炸开了城门,浓烟直冲天际。
完了。
冯师孔心里只剩这两个字。
他整了整官袍,对亲兵道:“取我的剑来。”
亲兵递上佩剑,冯师孔拔剑出鞘,晨光映得剑身冷冽。
他转身面朝北京方向,缓缓跪下。
“臣冯师孔,有负圣恩,有负社稷……”
剑锋横过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冯师孔倒在城楼上,眼睛仍望着东方。
朝阳正从地平线升起,把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主将一死,守军彻底崩溃。
“投降了!开城门迎闯王!”
呼喊声传遍城墙,士兵们扔下兵器跪地。城门从内打开,大顺军潮水般涌入西安城。
李自成骑在黑马上,缓缓入城。
毡笠箭衣,外罩猩红斗篷,四十出头的汉子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如鹰。身后跟着刘宗敏、李过、田见秀一众大将,再往后是望不到头的精锐大军。
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和降卒,有人低头发抖,有人偷眼打量,更多人一脸麻木。
李自成面无表情,目光扫过这座千年古都。
十三朝古都,大明西北第一重镇。
从今往后,是他的了。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得扰民,不得劫掠,违令者斩。”
“是!”众将齐声应和。
队伍行至秦王府前,朱门大开,王府属官跪了一地。
李自成下马入内,大殿上,秦王朱存极被士兵押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亲王袍服沾满尘土。
李自成走到他面前。
“你便是秦王?”
“是……是……”朱存极声音打颤。
李自成沉默片刻,开口道:“带下去,好生看管。”
不杀。
活着的藩王,比死的有用。
朱存极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
李自成没再看他,转身坐上正殿主位,指尖抚过扶手上的龙纹。
“传令,三日后,于王府大殿举行登基大典。”
三日后,秦王府大殿。
没有铺张的排场,李自成一身箭衣外罩明黄袍,端坐主位。
牛金星捧着文书朗声宣读,定国号大顺,改元永昌,改西安为西京。封赏百官,搭建六政府官制,一套草创的政权班子迅速落地。
大典散后,李自成留下核心众人。
“北京那边,有什么消息?”
牛金星躬身回道:“回陛下,探马来报,崇祯听闻西安失守,当场吐血昏厥。如今北京人心惶惶,官员富户多有南逃之意。”
李自成点头。
“崇祯还能撑多久?”
“明朝气数已尽。”牛金星语气笃定,“西北尽归陛下,中原门户大开。我军休整月余,便可东出潼关直取北京。届时崇祯要么南逃,要么……”
话没说完,意思所有人都懂。
李自成沉默片刻,忽然问:“北疆那边呢?”
殿内气氛瞬间一凝。
林默,孙传庭。
盘踞山海关至辽东,拥兵十余万,火器犀利,治下安稳。既不明确效忠大明,也不与各方开战,像头蛰伏的猛虎,冷眼旁观关内乱局。
“北疆暂无动静。”刘宗敏沉声道,“探子说孙传庭在整宣大防务,林默在辽东屯田练兵,像是在等什么。”
“等?”李自成眯起眼,“等朕和崇祯拼个两败俱伤?等清军入关?”
“极有可能。”牛金星道,“林默此人深不可测。他若有意争天下,早该动手,如今只埋头经营北疆,臣以为,其所图甚大。”
李自成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向东方。
“不管他图什么,北京朕必须拿。”
“拿下北京,朕就是天下共主。他若识时务,朕便封他为王。若不识时务……”
他眼中寒光一闪。
“传令全军,休整一月,补充粮草军械。四月,东征北京!”
“遵旨!”
同一时间,北京,乾清宫。
崇祯躺在龙床上,脸色惨白如纸。
御医跪在床边把脉,额头满是冷汗。殿内跪满了大臣,温体仁、张至发、薛国观,个个低头屏息,大气不敢出。
“西安……真的丢了?”
崇祯忽然睁开眼,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温体仁硬着头皮上前。
“陛下保重龙体。冯师孔殉国,秦王被俘,西安……确已陷落。”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明黄色的被褥。
“陛下!”王承恩扑到床边,泣不成声。
崇祯剧烈咳嗽着,死死攥住王承恩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祖宗陵寝……太祖太宗的陵寝都在陕西……朕……朕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陛下,这不是您的错啊……”
“不是朕的错?”崇祯惨笑起来,“那是谁的错?冯师孔?秦王?还是天下人?”
他挣扎着坐起身,目光扫过殿内跪着的一众大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尖锐。
“你们告诉朕!每年数百万辽饷、剿饷,都花到哪里去了?”
“陕西的兵,为什么一触即溃?西安的城,为什么半月就破?”
“说啊!”
满殿死寂,无人敢应声。
只剩崇祯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许久,温体仁才低声开口。
“陛下,当务之急是调兵守潼关,阻流寇东进。臣以为,可急调孙传庭部南下,与流寇决战河南……”
“孙传庭?”崇祯冷笑出声,“他现在还听朕的吗?他的兵,还是大明的兵吗?”
又是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孙传庭早已和北疆绑在一起。宣大防线名义上属大明,实则粮饷兵甲全靠北疆。朝廷的命令,怕是出不了北京城。
“报——!”
殿外急促的脚步声闯进来,太监连滚带爬捧着急报冲入。
“陛下!八百里加急!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急奏!”
崇祯精神一振。
“快念!”
太监抖着声音展开奏疏。
“臣吴三桂谨奏:辽东建虏蠢蠢欲动,似有南下之意。臣部兵力单薄,恐难兼顾关内关外。恳请陛下速调援军,或……或准臣权宜行事……”
“权宜行事?”
崇祯喃喃重复着四个字,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在大殿里撞来撞去。
“好,好一个权宜行事!”
“吴三桂也要学孙传庭,学林默了?都要弃朕而去了吗?”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王承恩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崇祯猛地收住笑,擦去眼泪,脸上平静得可怕。
“你们都退下吧。”他淡淡道,“朕累了。”
“陛下……”
“退下!”
大臣们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下。
殿内只剩崇祯和王承恩两人。
崇祯靠在床头,望着殿顶的藻井,许久,轻声开口。
“承恩,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陛下没错!是世道错了,是那些臣子错了……”王承恩泣不成声。
“不。”崇祯摇头,声音里满是疲惫。
“朕错了。朕不该杀袁崇焕,不该疑孙传庭,不该逼走卢象升……”
“朕以为,只要勤政,只要节俭,不贪享乐,这天下就会好起来。”
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这天下,还是烂了。烂透了。”
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五日后,北疆镇守府,绝密作战室。
整面墙的巨大地图上,红、黑、蓝、青四色标记,清晰标注着各方势力的范围。
林默和孙传庭站在地图前,神色凝重。
“西安陷落,李自成改元称帝。”孙传庭指着西安的位置,“关中已失,中原门户大开。下一步,他必然东出潼关,直取北京。”
林默没说话,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北京的位置上。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窗外春寒料峭,远处军营传来夜巡的号角声。
“崇祯的反应如何?”林默终于开口。
“吐血昏厥,一病不起。”孙传庭叹了口气,“北京官员富户已经开始南逃,朝廷威信彻底跌到了谷底。”
林默点头。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甚至比原历史提前了整整四年。
蝴蝶翅膀扇动的风暴,早已彻底改了历史的走向。
“兄长。”林默转身看向孙传庭,“我们的甲申预案,是时候做最后推演和准备了。”
孙传庭眼神一凝。
“你确定?现在就启动?”
“现在。”林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李自成东征在即,最迟今年秋天,北京必有大变。我们必须提前备好一切。”
他走到地图前,指尖从山海关一路向西,划过蓟州、宣府、大同,最终停在居庸关。
“预案核心,就是在明朝中央崩溃的第一时间,以最快速度控制这条防线。”
“山海关必须握在我们手里,这是挡清军的第一道屏障。宣府、大同、居庸关,是保卫北京的第二道防线。”
“拿下这些节点,乱局里的主动,就在我们手上。”
孙传庭眉头紧锁。
“难点在于,这些地方现在还在大明手里。我们强夺,就是公然造反,失了大义名分。”
“所以要等时机。”林默道,“等北京陷落、天下无主的那一刻。我们不是夺取,是接管——接管无人防守的关隘,接管溃散的明军,接管混乱的城池。”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想这么做的不止我们。吴三桂和那些地方军阀,都盯着这块肥肉。我们必须比他们更快,更狠。”
孙传庭沉默片刻,忽然问:“红娘子那边呢?她在北京,太危险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林默目光锐利,“红娘子那边,必须在关键时刻发挥关键作用。我们需要她在北京陷落前,送出最准的情报——崇祯的动向、李自成的进军速度、城内布防。”
他压低声音。
“更重要的是,尽可能保护一些人。”
“哪些人?”
“不该死的人。”林默声音很轻,“对将来有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