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子站在驿站门口的土坡上,举着北疆工坊新出的单筒望远镜,望向西方。
黄铜镜筒冰凉,镜片里,张天琳的队伍确实在往西走。可速度很慢,队形散得离谱,不像急着赶路,倒像是在拖时间,等着什么。
她放下望远镜,指尖摩挲着镜身。直觉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拒绝招抚却不立刻撤走,反而慢悠悠往西挪——张天琳在打什么主意?
东边忽然传来马蹄声。
是她派去传令的亲兵,这么快就回来了?
红娘子眯起眼,手按在了刀柄上。
亲兵冲到近前,马嘶人立,白气从马嘴里喷出来。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将军!刘千户已率主力在五里外树林待命,随时可以出击!”
红娘子点头:“传令下去,保持戒备,没我命令不准妄动。”
“是!”
亲兵正要上马,红娘子又叫住他:“等等。”
她望向官道尽头,尘土早已散尽,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派两个机灵的斥候,远远吊着,别暴露。看看他们到底往哪去,要做什么。”
“遵命!”
亲兵打马而去。红娘子立在土坡上,风卷着黑披风猎猎作响。驿站里二十名骑兵早已整装待发,士兵默默擦拭刀枪,没人说话。
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两个时辰后,日头偏西。
红娘子在驿站后院打水洗脸,井水冰得刺骨,泼在脸上让她打了个寒颤。刚擦干脸,西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匹马疯了似的冲进来,马身全是汗,马腹剧烈起伏。
两个骑手几乎是滚下来的,其中一个脸上带血,皮甲被砍开一道深痕。
“将军!”领头的斥候嗓子都哑了,“赵家庄……赵家庄被劫了!”
红娘子瞳孔骤然一缩:“哪个赵家庄?”
“西边三十里,三个月前刚归附咱们的那个庄子!”斥候喘着粗气,“张天琳的人,至少五百,正在抢粮抢牲口,还放火抓人!我们哨所接到信的时候,庄子已经烧起来了!王虎将军让我们拼死来报!”
红娘子僵在原地。
风卷着枯叶打旋,井边的木桶晃个不停,水波里映出她冰冷的脸。
赵家庄。
她记得。三个月前亲自去接收的,一百多户人家,大多是逃荒来的流民。村口老妇人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地说“终于有活路了”,额头磕在冻土上咚咚响的画面,还清晰得像昨天。
现在,庄子烧了。
是张天琳带人烧的。
冰冷的怒意从心底窜上来,顺着血管烧遍全身。红娘子转身走向战马,马儿似是感受到杀气,不安地刨着蹄子。
“传令刘猛,率主力向张天琳大营方向移动,保持三里距离压阵。没我命令,不准接战。”
“是!”
“其余人,”红娘子翻身上马,披风猛地扬起,“跟我去赵家庄!”
二十名骑兵齐齐上马。甲叶摩擦声、刀鞘碰撞声响成一片。
红娘子勒住马,最后看了眼破败的驿站。
下一秒,她举刀向前:
“出发!”
二十骑冲出驿站,沿官道向西疾驰。
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土路发颤。红娘子冲在最前面,伏低身子紧贴马颈,风刮得脸生疼,她浑然不觉。
沿途的景象越来越惨。
枯黄的庄稼被踩得稀烂,麦秆上沾着泥,也沾着暗红的血。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浓,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顺着风往鼻子里钻。
前方岔路,一条往西,一条往西北直指赵家庄。
红娘子毫不犹豫拐向西北。
土路更窄更颠,马蹄溅起泥浆。没走多远,她就看见了——
一道浓黑的烟柱从西北方冲天而起,像条黑蟒盘踞在灰暗的天幕下。烟柱底下,橘红色的火光跳动着,烧得正旺。
是赵家庄。
红娘子猛地一夹马腹:“加速!”
二十骑像离弦的箭,直扑那片火海。
离庄子还有两里,红娘子勒住马。
她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的景象刺得人眼睛发疼:土墙塌了,茅屋在燃烧,黑烟裹着火星往上卷。村口几十个流寇正挥着刀背驱赶百姓,哭喊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地上躺着几具尸体,血浸透了泥土,黑红一片。
村外空地上堆着抢来的粮食布匹,几个流寇正吵着分赃。更远处,一群人围着几头牛争执。
红娘子放下望远镜。
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怒。
林默说过,北疆第一条铁律,就是保境安民。百姓把命交过来,就得护着。做不到,北疆就没资格站在这儿。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骑兵。
二十张脸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听令。”红娘子声音很轻,却字字像冰碴子,“锋矢阵型,直插村口。驱散流寇,解救百姓。不许恋战,不许追击,击溃即可。”
“是!”
二十人齐声应答,低沉却坚定。
红娘子拔出军刀。
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刃口的细纹清晰可见——北疆工坊的标记。
她平举军刀,刀尖指向燃烧的村庄。
“北疆军——”
她深吸一口气,厉声怒吼:
“冲锋!”
二十骑像一道黑色闪电,撞向赵家庄。
马蹄轰鸣声骤然炸开,地动山摇。
村口的流寇听见动静,茫然转头。等看清冲来的黑色甲骑时,脸都白了。
“敌袭!”
有人尖叫。
晚了。
红娘子已经冲进了村口。
军刀平挥,寒光一闪。第一个举刀格挡的流寇,喉咙直接被划开。血喷出来,溅在火光里,泛着诡异的暗红。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嗬嗬直喘气。
第二个流寇转身想跑,被战马狠狠撞飞出去,骨头碎裂声清脆刺耳。第三个举着长矛刺来,红娘子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劈断矛杆,刀锋顺势切进他的肩膀。
血。
到处都是血。
血腥味混着焦糊味,直冲脑门。红娘子脸上溅了血,温热粘稠,她顾不上擦,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更多流寇正慌慌张张往这边聚。
说是聚,也不过是几十个人乱哄哄挤成一团。有拿刀的,有拿棍的,还有空着手的。没阵型,没指挥,像一群受惊的野狗,只知道凑在一起壮胆。
红娘子勒住马,高举军刀。
十九名骑兵在她两侧展开,锋矢阵型稳如磐石。马匹喷着白气,士兵眼神冷冽。
“北疆军在此!”她的声音炸响在村口,“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者,不杀!”
流寇们面面相觑。
有人下意识退了一步。
“怕个屁!”一个满脸横肉、提鬼头刀的头目跳出来,“他们才二十个人!咱们有五百!杀了他们,粮食女人全是咱们的!”
流寇们怪叫一声,挥舞着兵器冲了上来。
红娘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知死活。
她军刀向前一挥。
“杀——”
二十骑同时启动。
这不是冲锋,是碾压。
北疆骑兵的训练成果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人马合一,步伐整齐,冲进流寇群里像烧红的刀切进黄油。所谓的“人多势众”,瞬间就崩了。
流寇的刀砍在锁子甲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北疆的钢刀挥过去,连人带兵器一起断。
更可怕的是配合。两人一组,攻防一体。一人冲锋,一人策应,一人被围,立刻有人救援。流寇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北疆骑兵却像台精密的杀器,有条不紊地收割。
红娘子直奔那个提鬼头刀的头目。
头目也认出了她,怒吼着挥刀劈来。鬼头刀带起呼呼风声,势大力沉。
红娘子不硬接,勒马侧身。刀锋擦着皮甲划过,刮出一串火星。
两马交错的瞬间,她反手一刀。
刀锋撕开皮甲,在头目后背拉开一道血口子。
头目惨叫着摔下马,刚抬头,就见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他胸口。
咔嚓一声脆响。
头目口喷鲜血,眼睛瞪得溜圆,头一歪,没了气。
红娘子看都没看他一眼,扫过全场。
流寇崩了。
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有的扔了兵器跪地求饶,有的往着火的屋子里钻,还有的跳进水沟缩成一团。
“停!”
红娘子喝令。
骑兵们齐齐勒马,兜了个圈,把剩下的流寇团团围住。马蹄踏着碎石,呼哧呼哧喘着气。士兵们浑身是血,眼神依旧冷得像冰。
地上躺了上百具流寇的尸体,血把泥土泡成了黑红色。
剩下三百多流寇挤在中间,瑟瑟发抖,看着红娘子像看杀神。
红娘子擦了擦脸上的血,黑袖子擦过,只留下更深的颜色。
她看向另一边的百姓。
百姓们聚在墙角,抱着孩子扶着老人,惊魂未定地望着这边。眼里有怕,更有劫后余生的光。
红娘子翻身下马,走到一个跪着的年轻流寇面前。
小伙子最多二十岁,满脸脏污,眼泪混着泥往下流。
“张天琳在哪?”
流寇抖得说不出话。
刀尖抵住他的喉咙,冰凉刺骨。
“说。”
“在、在村后……”年轻人结结巴巴,“在分、分牛……”
红娘子收刀,翻身上马。
“留下十人看守俘虏,敢乱动,格杀勿论。”
“其余人,跟我来。”
村后打谷场。
场子中央堆着小山似的粮食布匹,几头牛拴在木桩上,哞哞直叫。
张天琳背对着村口,正指挥手下:“先杀这头肥的,肉分了,骨头炖汤……”
话音戛然而止。
他听见了马蹄声。
很轻,却很齐,不是他手下那帮乌合之众的动静。
张天琳缓缓转身。
然后他看见了红娘子。
十骑黑甲,缓步走进打谷场。马蹄踏在碎石上,咔哒咔哒响。红娘子走在最前面,军刀还在滴血,脸上沾着血污,一双眼睛亮得像寒星。
张天琳瞳孔骤缩,下意识退了一步,手按上刀柄。十几个亲信也慌忙拔刀,围到他身边。
“红、红将军?”他嗓子发干,“你怎么……”
“我怎么来了?”红娘子勒住马,战马原地转了半圈,碎石飞溅,“我来看看,张当家的‘逍遥自在’,就是抢百姓的粮、烧百姓的屋、杀百姓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场子角落——几十个被绑着的百姓缩在那儿,吓得浑身发抖。
张天琳脸色变了变,强装镇定:“红将军,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今天这事你当没看见,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红娘子笑了,笑声冷得像冰,“张天琳,你劫的是北疆的庄子,杀的是北疆的百姓。你跟我说井水不犯河水?”
她举起军刀,刀尖直指张天琳。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放下兵器,跪地投降。”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
“第二,我帮你选。”
张天琳的脸彻底沉了。
他看看红娘子,看看她身后十名纹丝不动的骑兵,再看看自己身边腿都在抖的亲信。
可他是过天星,是带着八千人纵横山西的枭雄,不能就这么认栽。
“红娘子!”他拔刀怒吼,“你别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红娘子已经动了。
战马直冲而出,快得像阵风。张天琳慌忙举刀格挡,红娘子刀锋一挑,精准格开他的鬼头刀,顺势直刺咽喉。
张天琳吓得猛然后仰,刀尖擦着脖子划过,留下一道血痕。温热的血顺着脖颈往下流,他惊出一身冷汗。
两马交错。
不等他稳住身形,红娘子已经勒马回转。
“杀!”张天琳红了眼,双手握刀,全力劈下。这一刀倾尽了全力,风声呼啸。
红娘子侧身避开,刀锋砍空,张天琳身子往前一倾,破绽大开。
寒光一闪,红娘子反手一刀,狠狠劈在他后背。
甲片碎裂,皮甲撕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张天琳惨叫一声,差点栽下马。
“还要打吗?”红娘子冷冷问。
张天琳咬着牙,眼睛通红。他不信,自己纵横山西这么多年,会输给一个女人。
“杀!”他催马再次冲来。
这一次,红娘子没躲。
两马对冲,距离飞速拉近。
眼看就要撞上,红娘子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张天琳的刀劈了个空,身体彻底失去平衡。
下一秒,战马前蹄重重落下,正踩在张天琳坐骑的头上。
马嘶声凄厉,轰然倒地。
张天琳被狠狠甩出去,摔在碎石地上,眼冒金星。
他刚挣扎着想爬起来,冰凉的刀锋已经抵住了喉咙。
“你输了。”
红娘子坐在马上,垂眸看着他。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张天琳僵住了。
抬头望着马背上的女人,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带着八千人流窜山西,官军追着他跑,可今天,他栽在了二十个骑兵手里,栽在了一个女人手里。
红娘子收刀。
“绑起来。”
两个骑兵下马,把张天琳捆得结结实实。他没反抗,低着头,面如死灰。
剩下十几个亲信早就吓傻了,见红娘子看过来,哐当哐当全扔了兵器,“噗通”跪了一片。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红娘子没理他们,策马回到村口。
三百多流寇挤在那儿,见她过来,个个吓得缩成一团。
红娘子勒马停在他们面前,举起军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降者不杀。”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流寇们愣住了。
“愿意当兵吃粮的,北疆收了。粮饷足额发,装备统一配,家属能安置。”
“想回家种地的,”她顿了顿,“发路费。每人一斗粮,一百文钱,平平安安送你们走。”
流寇们面面相觑。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打了败仗,不仅不杀,还给条活路?
“我、我投降……”
有人先扔了刀。
“我也降!”
“我当兵!我要当兵!”
兵器扔在地上的声响连成一片。三百多人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红娘子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策马走到张天琳面前,停下。
张天琳抬起头,眼里五味杂陈——愤怒,不甘,绝望,还有茫然。
两人对视许久。
红娘子轻声开口,只有他能听见:
“现在,你明白了吗?”
张天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重新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风卷着灰烬在打谷场上飞,火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