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校场上,五百骑兵肃然列阵。
人人双马,一匹骑乘,一匹驮运物资。马鼻喷出的白气在晨寒里散开,马蹄不安地刨着冻土,嘚嘚作响。士兵们铠甲泛着冷光,腰刀、火铳、弹药袋,样样都检查了三遍。
红娘子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令旗。
她回头望了眼镇守府的方向——书房窗口还亮着灯。
下一秒,令旗向前一挥。
没有呐喊,没有战鼓,只有马蹄踏地的轰鸣,像闷雷滚过大地,一路向西碾去。
五百骑一人双马,沿着官道疾驰。
马蹄声汇成连绵的轰鸣,震得路边枯草上的白霜簌簌往下掉。红娘子冲在队伍最前方,黑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扫过沿途每一处山丘、每一片林子。
路过边境村镇时,百姓站在路边张望。
“是红将军!”
“往西边去的……又要打仗了?”
议论声被马蹄声卷走。红娘子没减速,只微微侧头扫了一眼。
老人、妇人、孩子,眼里有担忧,却没有慌。没人躲,没人逃,像在看自家子弟兵出征。几个半大孩子还追着跑了几步,被大人笑着拉了回去。
红娘子心里一动,握紧了缰绳。
她想起当年跟着闯军流窜时,沿途百姓眼里只有恐惧和憎恨。
不一样了。
这里的百姓,信他们。
“将军,前面就是西线哨所了。”副千户刘猛策马靠近。
“传令,减速。”
令旗挥动,马蹄声渐渐放缓。五百骑从疾驰换成小跑,马颈上渗着汗,在晨光里泛着油亮。前方原木搭的哨塔立在土坡上,塔顶北疆的黑军旗飘得笔直。
守将王虎带着十几个兵迎出来,单膝跪地:“末将王虎,参见红将军!”
“起来说话。”红娘子勒住马,“过天星的人现在在哪?”
王虎掏出张炭笔绘的草图,指尖点在一处:“昨晚探马回报,前锋过了这儿,离边境还有一百五十里。走得散,沿路抢,速度不快。”
“多少人?”
“前锋两千出头,大多是步卒,骑兵不到三百。主力还在后面,总数八千上下。”王虎顿了顿,“就是没个队形,前后拉了十几里地,松松垮垮的。”
红娘子卷好地图塞进鞍袋。
“刘猛。”
“末将在!”
“你带主力在这儿休整,喂马查装备。”红娘子语气平静,“我带二十人前出探探底。记住,没我命令,谁也不准过边境线。”
刘猛急了:“将军,您亲自去太险了!”
“我比你们懂流寇。”红娘子打断他,“知道他们想什么,知道怎么放哨,知道怎么打交道。”
她翻身下马,从驮马上解下个包裹——油纸包的精盐、几匹细布、几把短刀,样样都是北疆的硬通货。
“带上这些。”
挑了二十个最精干的骑兵,轻装简从。临走前她挨个检查装备,火铳引药干不干,刀鞘牢不牢,马蹄铁松没松。
“三天我没回来,你就带人撤回去,报给林大人。”
“将军……”
“这是命令。”
红娘子不再多言,一夹马腹,二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敲碎清晨的寂静,像一串急鼓,撞向边境线。
所谓边境线,就是道塌了大半的土墙。墙头长满枯草,墙身满是风雨侵蚀的痕迹。墙这边是北疆,墙那边是山西。
红娘子在土墙前勒住马,望向西边。
田地一样荒,山丘一样秃,天一样灰蒙蒙。可风里飘来一股味道——烟熏、血腥、腐烂混在一起。
那是流寇过境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策马越过土墙。
二十骑跟着踏入山西地界。官道坑坑洼洼,两旁农田荒了大半,枯草半人高。远处几处村庄只剩焦黑的断墙,显然被抢过烧过。
红娘子放慢速度,眼神扫过每一处死角。
“将军,那边有烟。”一个骑兵指着西北山坳。
一缕青烟笔直升上天,约莫五里地。
“下马。”
众人把马拴进树林,红娘子背上包裹,按了按腰间的短刀和火铳。打了个手势,二十人分成三组,借着枯草掩护,悄无声息摸向山坳。
穿过枯树林,脚下落叶沙沙响。风卷着树梢呜呜叫,几只乌鸦哑着嗓子飞起来。红娘子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几乎没声。
走了两里地,前面传来人声。
粗野的吆喝,混着女人的哭喊。
红娘子抬手,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子。她爬到土坡顶,拨开枯草往下看。
山坳里几孔废窑洞,洞口搭着破棚子。棚子外生着火,架着口破铁锅。十几个流寇围着火堆,有的喝酒,有的啃干粮。两个流寇正按着个妇人撕衣服,妇人满脸是泪,拼命挣扎,换来的只有淫笑。
红娘子的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
指节都捏白了。
可她没动。
目光扫过整个山坳:十几个散兵,窑洞里估计还有几个,棚子后拴着几匹马,驮着抢来的包袱。这就是前锋的散兵游勇,歇脚的时候顺手作恶。
现在冲出去,能杀光这伙人,也会打草惊蛇。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刀柄。
红娘子打了个手势,竟直接站起身,大大方方从土坡上走了下去。
“什么人!”
流寇们猛地跳起来,刀都拔了出来。按妇人的两个也松了手,妇人连滚带爬缩到棚子角,浑身发抖。
红娘子没停,一直走到火堆前才站定。
她扯掉面巾,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眉峰锐利,眼光明亮,嘴唇紧抿,自带一股杀伐气。
流寇们都愣了。
先是惊讶是个女人,再是惊艳,等看清她身后走出的二十个骑兵,脸色瞬间变了。
清一色黑军服,皮甲锃亮,火铳平端,刀出鞘半寸。脚步齐整,眼神冷得像冰,一看就是百战精锐。
“你、你们是什么人?”领头的小头目声音发颤。
红娘子没答,掏出个小布袋扔过去。
“接着。”
小头目下意识接住,打开一看,眼睛直接直了。
是盐。
雪白雪白的细盐,像细沙似的,一点杂质都没有。他沾了点放嘴里,咸味纯正,半点苦味都无。
“这……这是……”
“北疆精盐。”红娘子淡淡开口,“比你们抢的那些苦盐强百倍。”
流寇们面面相觑,都倒吸凉气。
当流寇这么多年,抢过金抢过银,从没见过这么细的盐。
“你是北疆的人?”小头目小心翼翼问。
“北疆镇守府,红娘子。”
名字一出口,流寇们又是一阵骚动。
红娘子的名号,在流寇圈子里谁不知道?当年跟着李自成纵横中原的女将,后来投了北疆,混得风生水起。
“原来是红将军!”小头目态度立刻恭敬了,“不知将军来这儿,有何贵干?”
“我要见张天琳。”
流寇们又愣住了。
“见、见过天星?”小头目结巴,“这……这……”
“告诉他,北疆红娘子想和他谈笔买卖。”红娘子解下背上的包裹,扔在地上打开。
精盐、细布、短刀,在火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直。
流寇们喉结齐齐滚动,吞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这是见面礼。”红娘子道,“一笔能让你兄弟们吃饱穿暖,不用再东躲西藏的买卖。”
小头目犹豫了半天。
看看红娘子,看看精锐骑兵,再看看地上的好东西。一咬牙:“好!我这就派人去禀报!不过……”他看了看天色,“大当家的大队还在后面,今天肯定到不了。”
“那就明天。”红娘子抬手指向西边官道旁的废驿站,“明天正午,我在那儿等他。”
“行!我这就去报!”
红娘子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二十个骑兵跟在身后,甲叶咔咔作响,转眼就消失在树林里,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流寇们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头儿……她这是啥意思啊?”
小头目蹲下身,抓起一把精盐,看着细白的盐粒从指缝漏下去,在火光里像碎银子。
“不管啥意思。”他喃喃道,“能拿出这东西的人,咱们惹不起。”
第二天正午,废驿站。
两进的院子塌了大半,马厩没了顶,伙房倒了灶台,客房只剩空窗框。院子里荒草半人高,风一吹哗哗响。
红娘子站在前院空地上。
她只带了十个骑兵,剩下的埋伏在三里外的树林里待命。十个骑兵分列两侧,火铳在手,刀锋朝外,警惕地盯着四周。
红娘子背着手,望着官道西边。
日头很毒,晒得皮甲发烫。汗水从额角滑下来,砸进尘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远处传来马蹄声。
先是稀稀拉拉,渐渐密如鼓点。跟着官道尽头扬起漫天尘土,两百骑冲了过来。
都是矮壮的蒙古马,骑手穿得五花八门——明军号衣、破棉袄、光膀子的都有。武器也是刀枪弓箭混着,还有几杆锈迹斑斑的鸟铳。
队伍在驿站前停住。
一个魁梧大汉策马而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络腮胡硬得像钢针。半旧铁甲满是划痕锈迹,肩上红斗篷磨得发白。胯下黑马脖子挂着串铜铃,走起来叮当响。
正是过天星张天琳。
他勒住马,扫了眼红娘子,扫了眼十个骑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红娘子!久仰大名啊!”
声音粗哑,像砂纸磨木头。
“张首领,幸会。”红娘子微微颔首。
张天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目光毫不遮掩。红娘子坦然受之,不躲不避。她在女子里算高的,可站在张天琳面前,还是矮了半头。这汉子像头黑熊,往那儿一站就堵了半片光。
“听说你要跟我谈买卖?”张天琳开门见山。
“里面请。”红娘子侧身引他进后院。
后院还有间客房没塌顶,事先打扫过,地上铺了草席,摆着两个蒲团,中间一张矮几。几上放着精盐、细布、短刀,还有一壶高粱酒,两个陶碗。
张天琳一屁股坐下,蒲团嘎吱响,像要被压散架。他抓起精盐袋打开看了看,又抽出短刀,指尖一碰刀刃,立刻渗出血珠。
“好刀。”他赞了句。
红娘子提起酒壶,倒了两碗酒。酒液清亮,酒香一下就散了。
“张首领尝尝,北疆自酿的高粱烧。”
张天琳端起碗一饮而尽。烈酒顺着喉咙烧进胃里,他咂咂嘴,眼睛亮了:“好酒!够劲!”
红娘子也喝了一口,放下碗:“张首领觉得,我这些东西怎么样?”
“都是顶好的。”张天琳实话实说,“盐比官盐细,布比绸缎密,刀比官军的制式刀还利。”他斜眼看向红娘子,“你拿这些,想换啥?”
“换你的人。”
张天琳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灰尘簌簌往下掉。
“红将军,你开玩笑呢?”他笑够了,抹了把眼角,“老子八千兄弟,纵横山西,官军见了都绕着走。你这点东西,就想换我的人?”
“不是换。”红娘子平静纠正,“是招抚。”
张天琳的笑容瞬间收了。
他盯着红娘子,眼神一下锐了:“招抚?让我带着弟兄们,去北疆给你们当兵?”
“是北疆镇守府的兵。”红娘子语气平稳,“粮饷足额发,装备统一配。家属可以安置到北疆,分田分屋。不用再东躲西藏,不用再抢老百姓,不用明天醒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过当天。”
张天琳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酒液晃着,映出他粗犷的脸。
“红将军,你当年也跟着闯王干过。”他放下碗,“你该知道,咱们为啥当流寇?”
“活不下去。”
“对,活不下去。”张天琳点头,“种地的交不完的税,当兵的领不到饷,做工的挣不着饭钱。活不下去了,才拎起刀造反。”
他顿了顿,拍了拍自己的铁甲:
“可现在老子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活得还痛快。想抢谁抢谁,想去哪去哪。官军来了我就跑,官军走了我再回来。逍遥自在,没人管得着。”
张天琳把短刀扔回矮几上,咚的一声闷响。
“你这些东西是好。可老子抢,也能抢得到。凭啥带着弟兄们去北疆,听你们的话,受你们的管?给人当狗,哪有自己当山大王舒服?”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阳光,在红娘子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红将军,好意我心领了。礼物你带回去吧。我张天琳,逍遥惯了,不想给谁当手下。”
“告辞。”
张天琳转身就走,红斗篷在身后扬起,像一团烧起来的血。
红娘子坐在蒲团上,没动。
听着他的脚步声走出后院,听着马蹄声响起,两百骑扬尘而去,渐渐远了。
院子里又静了。
只剩风吹荒草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乌鸦的哑叫。
红娘子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烈酒烧得喉咙发疼,烧到心里。
她放下碗,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碗沿,上面有细碎的裂纹。
“将军,他们走了。”亲兵走进来。
“知道了。”
红娘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日头正盛,荒草翻着金浪。远处官道上,张天琳的队伍缩成个小黑点。
往西去了。
红娘子的眼猛地眯了起来。
不对。
探马明明报的是,过天星部往东来,目标是北疆边境。
可现在,他见完自己,反而往西走了。
是改主意了?
还是……
这根本就是个幌子?
红娘子转身大步走出客房。
“传令刘猛,全军集合,戒备待命。”
“是!”
亲兵翻身上马,疾驰向东。
红娘子站在驿站门口,望着西边漫天未散的尘土,手指无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刀柄冰凉,刻着北疆工坊的细密纹路。
风卷着荒草扑过来,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