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以西三十里,稀疏的桦树林里。
赵铁柱蹲在粗壮的树干后,左手按刀,右手摊着一张粗糙的麻质地形图。这是侦察兵两天摸出来的山海关周边布防,线条歪扭,标注却精准。
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图上投下斑驳光影。他喉咙干得发疼,嘴唇裂了细口子,却没碰腰间的水囊。
“旅长,都回来了。”
副旅长王虎猫着腰钻过来,满脸泥土,眼底布满血丝。身后跟着三个侦察兵,个个衣衫褴褛,脸涂黑灰,跟逃难流民没两样。
赵铁柱抬头。
“说。”
第一个开口的是瘦高个“山猫”,抹了把汗,声音压得极低。
“西罗城方向,关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守军比平时多了一倍,刀枪出鞘,盘查极严。不管百姓还是溃兵,一律搜身盘问,稍有可疑直接扣下。”
“看到关宁军旗号了?”
“明军大旗都在。”山猫点头,“但城楼两侧多了两面认旗,一面红底黑字‘吴’,一面蓝底白字,头一个字像是‘祖’。”
赵铁柱瞳孔微微一缩。
吴,是吴三桂。祖,是祖大寿。
“继续。”
第二个侦察兵“地鼠”是个矮壮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属下绕去南面看了。关内确实有兵马调动,烟尘比平日大,隐约能听见马蹄声和号令声。但怪就怪在——城门没开,吊桥没放,那些兵只在关内集结,没有出关的意思。”
“估摸有多少人?”
地鼠想了想。
“看烟尘规模,至少几千人。隔着城墙,具体数不准。”
第三个最年轻的“夜鹰”负责打探消息,脸上又紧张又兴奋。
“旅长,属下混在难民堆里聊了半个时辰。从三天前开始,山海关盘查突然就严了。以前溃兵还能混进去讨饭,现在沾点可疑就抓。”
“有人提吴三桂吗?”
“有!”夜鹰用力点头,“一个永平府逃过来的把总说,吴三桂本人还在宁远没动,但手下几个参将、游击已经带亲兵先到了山海关。现在关上一半是原来的卫所兵,一半是关宁军的精锐。”
赵铁柱沉默了。
他起身走到林子边缘,拨开灌木望向东方。
三十里外就是天下第一关,肉眼只能看见地平线上模糊的城郭轮廓,还有更远的燕山山脊。可风里已经飘来了人马聚集的复杂气味——炊烟、马粪、皮革、铁锈,还有挥之不去的紧张感。
王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旅长,大都督的命令是见机行事。现在这情况……”
“现在这情况,说明吴三桂还在犹豫。”
赵铁柱打断他,声音冷静。
“或者说,他还没准备好。”
“何以见得?”
“真下决心奉诏勤王,山海关早就门户大开,关宁军主力也该出关西进了。”
赵铁柱转过身,目光锐利。
“可你看——关门紧闭,吊桥高悬,守军如临大敌。这说明关上的人在怕。怕流寇探子,怕北疆的人,怕所有不确定的东西。”
他顿了顿。
“关内有调动却不出关,更说明问题。吴三桂派了将领先来控住关防,但本人和主力还在观望。他在等北京的消息,等李自成的动向,等……一个最合适的价码。”
王虎眉头紧锁。
“那我们怎么办?原计划主力在关外一日路程隐蔽休整。可现在关上已经有防备,五千人马很难完全藏住。一旦被发现——”
“所以不能等。”
赵铁柱斩钉截铁。
“我们得主动把情况摸透。”
他走回林子中央,扫过周围的军官和侦察兵。阳光从树梢斜射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两半,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
“传令:主力就地隐蔽,不准生火,不准喧哗,马匹全部戴紧嚼子。王虎,你负责指挥。”
王虎立正。
“是!”
“山猫、地鼠、夜鹰,你们三个跟我走。”
赵铁柱开始解身上的甲胄。
“再挑七个机灵的弟兄,要会演戏的。”
“旅长,您亲自去?”王虎急了,“太危险了!您是一旅主将,万一——”
“万一我暴露了,你接指挥,按备用方案来。”
赵铁柱已经卸下胸甲,露出里面脏兮兮的棉袄。
“但现在,我必须亲眼去看。大都督说‘见机行事’,不见,怎么行事?”
动作很快。
不到一刻钟,赵铁柱和十名精选士兵全换好了行头。
身上是从溃兵尸体上扒下来的明军号衣,破洞、血渍、补丁样样齐全;脸上涂了泥灰锅黑,头发故意揉得蓬乱;武器换成锈迹斑斑的明军腰刀长矛,背上还塞了破包袱,装着烂衣裳和少量干粮。
一眼看去,就是一队从战场上逃下来的残兵。
赵铁柱对着水囊照了照自己狼狈的倒影,咧嘴笑了笑。
倒影里的人也咧着嘴,露出故意涂黑的牙。
“记住。”
他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是永平卫的溃兵,部队被打散,想回山海关讨口饭吃。我叫赵老四,是个把总,你们都是我的弟兄。”
“说话带点辽东口音,别太浓,永平那边口音杂。遇到盘查就说实话——部队确实散了,我们确实想进城,别的一概不知。”
十人齐齐点头。
“出发。”
午后未时,山海关西罗城外。
赵铁柱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清这座天下第一关的西翼门户。
两丈多高的砖石城墙,城楼旌旗招展。巨大的包铁城门死死闭着,铜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护城河上吊桥高高拉起,三丈宽的河水浑浊不堪,飘着垃圾和死鼠。
城门前的空地上,挤了上千人。
拖家带口的百姓、背着包袱的商贩、衣衫褴褛的流民、还有数不清的溃兵。人群推搡拥挤,哭喊声、叫骂声、哀求声搅成一团浑浊的噪音。空气里混着汗臭、尿骚、腐食和绝望的味道。
赵铁柱带着十人慢慢挤进人群。
脚下是泥泞的碎石垃圾,耳边是各种嘈杂的人声。老妇人哭着找失散的儿子,商贩哀求守军放他进城取货,溃兵骂骂咧咧说当官的都跑了。
鼻腔里灌满了馊味、腥气、炊烟味,还有护城河飘来的腐烂铁锈味。
挤了约莫一刻钟,才到人群最前排。
离城门还有二十丈,被一队明军士兵拦死。这些兵穿着崭新的鸳鸯战袄,持枪佩刀,脸色冷硬。几张木桌摆在前面,几个文吏坐着盘问进城的人。
“姓名?籍贯?从哪来?进城做什么?”
一个瘦老汉被带到桌前,抖着声音回话。文吏挥手,士兵上前搜身,包袱抖开,破衣服散落一地,粗瓷碗摔得粉碎。
“下一个!”
赵铁柱冷眼观察。
盘查严苛到了极点。人人搜身,包袱里的东西件件过目,干粮都要掰开查。问话更是细致,不仅问身份,还要问沿途见闻、遇过什么人、对时局怎么看。
尤其是对溃兵,盘查得最狠。
就在他前面不远,三个溃兵被带了过去。自称蓟镇某部,部队打散了想进城归建。
文吏问了几句,突然脸色一沉。
“蓟镇的溃兵,怎么会从西边来?说!是不是流寇的探子!”
三人慌忙辩解,文吏根本不听,一挥手。
“拿下!关进地牢慢慢审!”
士兵一拥而上,按倒三人捆得结结实实,拖了下去。周围人群发出压抑的惊呼,随即被士兵的呵斥压了下去。
赵铁柱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盘查力度,早就超出了普通防谍的范畴。防流寇探子根本不用盯着溃兵死查——这更像是在防一支特定的、会伪装成明军的部队。
防谁?
他缓缓抬眼望向城头。
午后阳光下,青灰色的城墙泛着冷光。城垛后站满了守军,枪尖如林,寒光闪烁。
正中央是明字大旗,左侧是山海关旗,右侧……
赵铁柱眯起了眼。
红底黑字的“吴”字旗,蓝底白字的“祖”字旗,旁边还有几面稍小的认旗。样式颜色,都不是山海关卫所兵的制式。
是关宁军的旗。
而且不止一路将领的旗号。
吴三桂的人到了,祖大寿的人也到了,其他关宁军将领的亲兵部曲也来了。
这些人已经接管了部分关防,城下这严苛到反常的盘查,大概率就是他们的命令。
赵铁柱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灰尘的味道呛进喉咙。
身后山猫凑过来,声音细若蚊蚋。
“旅长,情况不对。盘查太严,我们混不进去。”
“本来也没打算硬混进去。”
赵铁柱同样低声回应。
“大都督要的是见机行事,不是强行闯关。我们来,就是看清楚局面。”
“那现在……”
“现在看清楚了。”
赵铁柱的目光扫过城头旗号,扫过城下如临大敌的守军,扫过眼前黑压压绝望的人群。
“吴三桂的人已经控了关防,但他们很紧张,很警惕。说明吴三桂本人还没到,关宁军主力也没动。他们在等,在防,在观望。”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局势比预想的更复杂。
这不是简单的“明军守关”或“关宁军守关”,而是一个微妙脆弱的过渡状态。守军换了一部分却没全换,将领到了主帅却没到,关门紧闭戒备森严,可关内的兵马调动又预示着,某个决定正在酝酿。
而他们这五千北疆骑兵,就是投进这池静水里的石子。
涟漪会扩散到哪,撞上什么,引发什么——没人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把眼前看到的一切,尽快送回北疆。
“走。”
赵铁柱低声道。
“往回撤,把消息传回去。”
十人慢慢向后挤,试图退出人群。
就在这时,城头突然响起一阵号角。
“呜——呜——呜——”
低沉悠长,带着不祥的韵律。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望向城头。
赵铁柱也抬起了头。
城楼的门开了。
几个身着高级武将甲胄的人走出来,站在城垛前。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看得出为首的人身形魁梧,披着猩红斗篷。
那人举起一只手。
城下的文吏和士兵立刻肃立。
紧接着,声音通过铜制传声筒放大,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
“所有溃兵听令!凡欲进城者,即刻到左侧空地集合!逐一登记造册,核查身份!”
“若有隐瞒、伪造、抗拒者,以流寇同谋论处,立斩不赦!”
话音落下,一队士兵开始驱赶人群,把溃兵模样的人往左侧空地赶。
赵铁柱的心跳漏了一拍。
身后十个人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旅长……”山猫的声音在发颤。
赵铁柱的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粗糙的皮革裹着刀柄,早已被汗水浸湿。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汗,能感觉到胸腔里沉重的心跳,能感觉到周围人群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左侧空地。
去了,就要登记造册,核查身份。
他们这十一个人的假身份,经得住细查吗?
永平卫溃兵?部队番号?主官是谁?在哪被打散的?沿途经过哪里?
只要问得深一点,只要有一个人答不上来,或者和同伴对不上——就是死。
可不去呢?
现在转身就跑,立刻就会暴露。周围全是守军,城头还有弓箭手。跑不出二十丈,就会被射成刺猬。
赵铁柱的脑子飞速运转。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模糊里,他看见士兵越逼越近,看见左侧空地已经聚了几十个溃兵,看见城头那个披红斗篷的将领,正冷冷俯视着下方。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息都慢得难熬。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身后弟兄压抑的喘息,能听见百姓的窃窃私语,能听见风吹得旗幡猎猎作响。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走。”
赵铁柱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去集合。”
“旅长!”地鼠急了。
“听令。”
赵铁柱转过身,看着十张年轻又紧张的脸。
“记住,我们是永平卫的溃兵。我是赵老四,你们是我的弟兄。部队在抚宁以西被打散,我们一路逃过来的。别的,一概不知道,也别说。”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却重若千钧。
“真暴露了,我先动手。你们见机行事,能跑几个跑几个。”
十人沉默着。
山猫第一个点头。
“明白。”
“明白。”
“明白。”
一个接一个,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退缩。
赵铁柱转过身,朝着左侧空地走去。
脚步踩在泥泞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阳光晒在背上,有些发烫。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山海关特有的海腥与铁锈混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