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迈步走进左侧空地。
硬实的泥地里长着几丛枯草,三十多个溃兵衣衫褴褛挤在一旁,神色惶恐。文吏坐在桌后低头登记,两名军官按刀而立,眼神像刀子般扫过每一个人。远处弓箭手箭搭弦上,冷光在夕阳里一闪而过。
“姓名?籍贯?所属部队?”文吏头也不抬。
“赵老四,永平府人,永平卫把总。”
赵铁柱语气疲惫麻木,活脱脱一副逃命败兵的模样。
“在哪被打散的?”
“抚宁以西三十里,三天前。流寇马队冲阵,队伍断成两截。”
“上官是谁?”
“千户王德彪。”
“他人呢?”
“不知道。冲散后我带着十几个弟兄往东逃,路上折了几个,就剩这些了。”
文吏抬眼盯着他看了三息。
赵铁柱眼神空洞,没有半分躲闪。
文吏低头落笔,挥了挥手。
“下一个。”
赵铁柱松了口气,退到空地边缘看着手下逐一过审。山猫、地鼠、夜鹰都按事先交代的应对,第一轮盘问全数通过。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果然,文吏登记完,刀疤脸军官带着人走了过来。
他左眉一道刀疤斜拉到嘴角,面目狰狞,停在赵铁柱面前上下打量。
“永平卫的把总?”
“是。”
“永平卫军服,左袖口该有三道红边。”刀疤脸声音发冷,“你的呢?”
赵铁柱心里一紧。这个细节他完全没留意,身上这件号衣本就是从尸体上扒的,破洞血渍遍布,哪来的红边。
周围瞬间静了下来,刀疤脸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他抬头露出一抹苦笑,语气里全是真实的疲惫。
“大人,我们逃了三天三夜,饿了啃树皮,渴了喝泥水。原来的军服早烂在半道了,这身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能活下来就不易,谁还顾得上什么红边。”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攥住他的右手腕。
赵铁柱纹丝不动。
粗糙的掌心、虎口的厚茧、几处旧伤疤,全是常年握刀打仗的痕迹。
“倒是个老兵。”刀疤脸松开手,语气稍缓,“但规矩不能破。谁知道你们里头混没混流寇探子。搜身!”
赵铁柱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靴筒里藏着北疆短匕,衣襟夹层缝着止血药粉,最要命的是贴身那枚“镇北”军令牌——真搜出来,十一个人一个都活不了。
士兵从山猫开始搜,挨个翻查。
赵铁柱手心全是汗,夕阳沉得更低,天空染成暗红,像凝固的血。
一个,两个,三个……都平安无事。
轮到赵铁柱时,天已经擦黑,士兵点起了火把。
两只手从肩膀摸到腰侧,从胸口摸到后背,在他腰间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
蹲身脱靴的瞬间,赵铁柱屏住了呼吸。
短匕被抽了出来,刀身泛着冷光,刀柄无标识,样式和明军常用的差别不大。
刀疤脸接过去掂了掂。
“好刀。”
“逃命捡的。”赵铁柱平静道。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把匕首扔了回去。
“去边上等着。全部查完,再定放不放你们进城。”
赵铁柱接过匕首,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他走到角落和弟兄们汇合,十一个人一个不少。可他很清楚,绝不能真进城——进去就是笼中鸟,更难脱身。必须找机会走。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火把噼啪作响。
溃兵越聚越多,饿了一天的众人情绪越来越烦躁。终于,一个大个子溃兵忍不住和士兵推搡起来,骂着要吃饭要进城。
刀疤脸上去一脚踹翻对方,拔刀顶住喉咙。
“再闹,现在就砍了你。”
这下彻底点燃了情绪。
溃兵们纷纷鼓噪,有人扔石头,有人往前硬闯,士兵用枪杆推搡,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弓箭手纷纷拉弓,城头也开始往下调人增援。
混乱就是机会。
赵铁柱低喝一声:“准备!”
山猫几人立刻会意。
眼看增援的士兵从城门跑出来,人群哄闹着往后退,赵铁柱突然大吼一声。
“跑啊!”
他带头往空地外冲,山猫他们紧随其后。
周围溃兵见状也跟着四散奔逃,士兵想拦根本拦不住。夜色和人潮成了最好的掩护,刀疤脸的怒骂声、追兵的喊杀声被远远甩在身后。
一行人钻进树林,往西跑了两里地,确认没了追兵才停下喘气。
“旅长,现在去哪?”
“回桦树林,和王虎会合。”
夜色里赶路,赵铁柱心里反复复盘今天的见闻。
针对性的盘问、严苛到反常的盘查、专门盯着溃兵不放……这根本不是防流寇探子。
他们防的,是北疆。
吴三桂已经预判到北疆会插手,提前加强了关防戒备。
这也意味着,吴三桂的立场,远比预想中更偏向清廷。
赵铁柱的心沉了下去。五千骑兵想硬啃两万守军的天下第一关,难如登天。
回到桦树林,王虎听完侦察结果眉头紧锁。
“吴三桂摆明了防着我们,大都督的信根本送不进去。”
“送不进去也得送。”赵铁柱语气坚定,“现在只有一个办法——等。”
“等什么?”
“等北京的消息。”赵铁柱望向西南方向,“北京一破,天下震动,山海关守军必然军心大乱。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队伍在桦树林里隐蔽待命,昼伏夜出,静静等待着那场注定会到来的天崩地裂。
这一等,就等到了甲申年三月十八。
北京。
铅灰色的乌云压在城头,空气里满是硝烟、血腥和尸臭。
大顺军合围三天,总攻从早打到晚,炮声震得城墙簌簌发抖。
彰义门城楼里,太监曹化淳捏着一封劝降书,指节发白。
信上写得明白:开城归降,保富贵,保命。
他想起崇祯阴晴不定的脸,想起空空如也的国库,想起自己藏在京郊的二十万家产。
城破了,一切都没了。
降了,至少还能活着。
傍晚时分,炮声暂歇。
曹化淳带着心腹摸到城门处,假传圣旨要开城放百姓避难。守门参将迟疑,被太监们拔刀架住了脖子。
沉重的城门缓缓推开,吊桥吱呀落下。
城外等候已久的大顺军先锋发出欢呼,如潮水般涌进城门。
北京外城,破了。
乾清宫里,崇祯捏着彰义门失守的奏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慢慢把纸撕成碎片,纸屑簌簌落在地上,像落了场雪。
王承恩跪在一旁,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宫里到处是哭喊声、奔跑声。
“承恩。”崇祯声音嘶哑。
“奴婢在。”
“去,叫皇后和妃嫔们来。”
一刻钟后,周皇后带着妃嫔走进大殿,个个素服满面惶恐。
崇祯看着周皇后,看了很久。
“城破了。你是皇后,不能受辱。自行了断吧。”
周皇后眼泪落了下来,磕了个头,平静地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悲哀,有不舍,最终都化作死寂。
崇祯偏过头,没敢接那目光。
他又看向瑟瑟发抖的妃嫔们。
“你们也一样。留个清白身子。”
哭喊声里,剑光闪过,鲜血溅在大殿的金砖上。
最后,他看向角落里的坤兴公主。
十五岁的姑娘脸色惨白,看着父皇手里滴血的剑,吓得浑身发抖。
“父皇……”
崇祯的手在抖。这是他最疼的女儿,小时候他还抱着她在御花园看花。
可城破之后,公主的下场只会比妃嫔更惨。
“你不能活着落在流寇手里。”
他闭了闭眼,挥剑劈下。
最后一刻手腕猛地偏开,剑锋砍在公主左臂上,深可见骨。
公主惨叫一声倒在血泊里。
崇祯看着女儿痛苦蜷缩的样子,再也补不下第二剑。
他当啷扔了剑,转身踉跄着往外走。
“承恩,走。”
王承恩哭着跟上。
两人走向皇宫北面的煤山。
那天夜里,崇祯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自缢身亡,蓝袍散发,左脚赤裸,右脚穿着一只红鞋。王承恩对着遗体磕了三个头,也在旁边树上自缢了。
大明,亡了。
北京城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红娘子带着人行动了。
她带着手下分成两组,一组去慈云庵接应,一组跟着她直奔西华门废井。
可两处约定地点都没见到公主的影子。
“进宫。”红娘子没有半分犹豫,“公主肯定还困在宫里。”
一行人从东北角矮墙翻进皇宫,宫里早已大乱。太监宫女卷着财物乱跑,梁上挂着自缢的妃嫔,处处都是狼藉。
他们往坤宁宫方向摸,半路遇上搜宫的大顺军,只能躲进假山后暂避。
快到柴房附近时,红娘子听见了微弱的呻吟。
推开门,就看见公主蜷缩在柴堆旁,左臂伤口流血不止,脸色白得像纸,人已经半昏迷了。
“公主!”
红娘子赶紧上前,简单包扎伤口,让手下架起公主就走。
可刚退到宫墙边,迎面撞上一队大顺军,双方瞬间交上手。
对方人多,很快就把他们团团围住。红娘子护在公主身前,边打边退,已经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宫墙外突然炮声大作,喊杀声震天。
一支盔甲鲜明的军队冲了进来——竟是关宁军!
大顺军见状瞬间慌了神,转身就跑。
红娘子趁着混乱,立刻带人翻出宫墙,一路狂奔撤回了城外地窖。
把公主安置好,红娘子站在地窖口听着外面的枪炮声,眉头紧锁。
吴三桂怎么会突然带兵进京?他不是该在山海关观望吗?
她想不通其中关节,只知道一件事:北京的局势,比预想中更乱。
山海关外,桦树林。
赵铁柱是被远处隐约的炮声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着鱼肚白,炮声从西南方向滚滚而来,沉闷连绵。
王虎快步走过来,脸色凝重。
“旅长,北京那边……”
赵铁柱刚要开口,西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隐蔽!”
众人立刻躲进树林深处。
二十多骑明军溃兵奔到林外,盔歪甲斜,浑身是血,下马就瘫坐在地上喘气。
一个士兵带着哭腔念叨“完了,全完了”,被为首的参将一巴掌扇了回去,可那参将自己声音也在抖。
赵铁柱观察片刻,确认是从北京逃出来的败兵,便只身走了出去。
溃兵们立刻拔刀警戒。
“别慌,我也是永平卫逃出来的弟兄。”赵铁柱抬手示意,“听各位口音,是从北京来的?城里怎么样了?”
参将看着他,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沉默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破风箱。
“北京……破了。曹化淳开的彰义门。”
赵铁柱心脏猛地一缩。
“那皇上呢?”
参将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和泪水。
“皇上……殉国了。在煤山自缢的,王承恩也跟着去了……”
后面的话,赵铁柱已经听不太清了。
虽然早有预判,可亲耳听到两百多年的大明朝就这么没了,还是像有重锤砸在胸口,闷得发慌。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回树林。
王虎和一众军官立刻围了上来。
“旅长,怎么了?”
赵铁柱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沉重却清晰。
“皇上殉国了。明朝,没了。”
全场死寂。
没等众人消化这个消息,赵铁柱猛地拔出身侧佩刀。
刀锋指向东方,指向山海关的方向。
晨光落在刀身上,映出冷冽的寒光。
“但我们的任务,现在才正式开始!”
“传令全军——解除伪装,亮出镇北旗号!成战斗队形,全速向山海关推进!”
“是!”
号令传下,五千北疆骑兵尽数从隐蔽处现身。
他们撕掉身上的破烂伪装,露出乌黑的甲胄,绣着“镇北”二字的黑色战旗迎风展开。
赵铁柱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马蹄踏碎晨雾,如惊雷般碾向大地。
远处,天下第一关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
旧的天塌了。
新的秩序,要由他们北疆铁骑,亲手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