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府城西二十里,滦河岸边。
四万关宁铁骑的营帐延绵数里,“平西伯吴”的帅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内,吴三桂背着手来回踱步,脚步沉重。
案几上堆着一堆文书,最扎眼的是山海关副将杨珅的急报,一行字刺得人眼疼:京师恐已不守,请总镇速定行止。
“京师恐已不守……”
吴三桂喃喃重复,指尖摩挲着鲨鱼皮刀鞘,冰凉粗糙。
这四万关宁铁骑,是他十年心血,是大明最后一支能野战的精锐。
可现在,他不知道该带他们往哪去。
“报——!”
帐外脚步声急促,亲兵掀帘跪地:“总镇!山海关杨副将急使,十万火急!”
吴三桂猛地转身:“带进来!”
满身尘土的骑兵踉跄冲进来,左肩刀伤渗着血,扑通跪倒,高举油纸包裹。
“总镇……北疆军……五万大军……已到关前!”
骑兵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灌了一碗水才续上气:“杨副将命末将拼死送信!两个时辰内无军令,就要……就要开关了!”
吴三桂心头一沉,一把抓过油纸包。
蜡封拆开,里面是两封信。
第一封是杨珅的亲笔,字迹潦草:
“总镇钧鉴:三月二十日午时,北疆军五千骑抵西罗城外,主将赵铁柱称京师十九日陷落,皇上殉国煤山。彼携林默亲笔信欲呈总镇。
北疆五万主力已至关北三十里,战鼓可闻。两个时辰后无明令,末将与朱副将恐不得不开关。事关重大,万望速决。杨珅顿首。”
信纸在吴三桂指尖微微发颤。
京师陷落,皇上殉国。
纵然早有预感,真落到纸面上,还是像重锤砸在胸口。他扶住案几,指节发白,帐内瞬间死寂。
良久,他才展开第二封信。
纸张质地特殊,坚韧光滑,硬笔字迹刚劲棱角分明,是北疆大都督林默的亲笔:
“平西伯吴将军台鉴:
时局崩析,三月十九日崇祯帝自缢煤山,京师陷于李闯。中枢已亡,此诚华夏三百年未有之变局,亦将军与关宁将士生死关头。
将军麾下关宁铁骑,天下强兵。然今日之势,非一军可挽。李闯拥众百万据北京,然军纪涣散内斗不休,不过冢中枯骨。真正大患,在关外。
多尔衮摄政,八旗秣马厉兵,正待我内乱南下。将军若率军西进争北京,山海关必空虚,建虏乘虚而入,届时前有闯贼后有东虏,关宁军难两全。
默经营北疆数载,练精兵五万,火器犀利甲胄完备。闻国难星夜南下,兵临关前,非为争地,实为保全华夏元气,共御东虏。
将军若信,可开关放北疆军入。默立三誓:
一、北疆军入关绝不与关宁军为敌,互为犄角共守京畿;
二、粮草军械全由北疆供给,不取关宁一粟一铢;
三、击退建虏平定闯贼后,天下何去何从,由亿兆生民共决,非一人一家之私。
若将军疑我有诈,闭门不纳,默也实言相告:山海关虽险,北疆五万大军携红夷大炮百门,攻城器械俱全,三日可破。届时玉石俱焚,亲痛仇快,将军十年心血毁于一旦,建虏坐收渔利,华夏沉沦。默实不愿见此。
取舍存亡,望将军三思。
北疆镇守府都督 林默 甲申年三月二十日”
信读完,大帐里静得只剩灯芯噼啪作响。
吴三桂缓缓放下信纸,手指还在抖。
林默这个名字,他听过不少传闻。有人说他是割据军阀,有人说他善造奇器,还有人说他手下兵将以一当十。
从前只当是流言,现在五万大军压境,流言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更要命的是,信里每一句话都戳中了他最怕的事。
西进勤王?北京都没了,皇上都死了,勤王还有什么意义?和几十万闯贼死拼,就算赢了,关宁军还能剩多少?多尔衮在背后盯着,山海关一丢,满盘皆输。
死守山海关?林默说有百门红夷大炮。当年宁远一战,这种炮轰死了努尔哈赤,威力他比谁都清楚。真打起来,山海关守得住吗?就算守住了,关宁军要拼掉多少家底?
放北疆军入关?更是与虎谋皮。谁知道林默安的什么心?万一入关就翻脸,吞并关宁军,天下人会怎么骂他吴三桂?引狼入室,叛明叛国?
“总镇。”
温和的声音从帐门口传来。方光琛掀帘走进来,青衣长须,眼神清亮——这是吴三桂最信任的幕僚,跟了他十年。
“光琛,你来得正好。”吴三桂把两封信推过去,“看看。”
方光琛躬身拿起信,就着油灯逐字读完。
读到“京师陷落”时,他眼皮微跳;读到“五万大军”时,指尖摩挲信纸边缘;读到“三日可破山海关”,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放下信,他沉默片刻。
“总镇怎么看?”
“我看?”吴三桂苦笑一声,“进退两难,左右都是死局。”
他站起身,又开始踱步。
“光琛,你说实话。我现在回师山海关,和北疆军硬碰硬,胜算有多少?”
方光琛沉吟道:“若信中所言属实,北疆五万之众,装备精良……总镇四万铁骑连日行军,人困马乏。山海关两万守军多年未经大战,士气低迷。两军相加六万对五万,看似占优,实则……”
“实则凶多吉少。”吴三桂接过话头,“何况背后还有多尔衮。我和林默拼个两败俱伤,正好便宜了建虏。”
“正是。”方光琛点头。
“那放他们入关?”吴三桂停下脚步,盯着他,“引狼入室怎么办?林默底细不明,万一他比李闯、比建虏胃口还大?到时候我吴三桂就是千古罪人!”
他声音越提越高,最后几乎是低吼。帐外亲兵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赶紧缩回去。
方光琛等他平复下来,才缓缓开口。
“总镇,容光琛说几句僭越的话。”
“你说。”
“第一,大明已亡。”
方光琛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针扎人。
“崇祯帝殉国,北京陷落,中枢崩了。这是事实,不是猜测。总镇现在效忠的,已经是个不存在的朝廷了。”
吴三桂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关宁军的存续,比什么都重要。”
方光琛继续道:“这四万铁骑,是总镇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乱世里说话的底气。为了一个亡了的朝廷把家底拼光,总镇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第三……”他拿起林默的信,“这个林默,观其信,绝非等闲之辈。他说得没错——当前大敌,确是东虏。李闯流寇不足虑,建虏才是心腹大患。真能联合北疆共抗多尔衮,未尝不是一条路。”
吴三桂眯起眼:“你的意思是,放他们入关?”
“不。”方光琛摇头,“是‘谈’。”
他走到案前,指尖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几笔。
“总镇请看。北疆军求入关,总镇手握雄关,可开可闭——这是总镇的筹码。”
“不止于此。四万关宁铁骑就在永平,距山海关一日路程——这是总镇的底气。”
“所以?”
“所以不用急着做决定。”方光琛擦掉水迹,“先见一见他们的主将,探虚实,摸底细。”
“林默真有诚意,总镇就提条件:入关可以,但必须受总镇节制,粮草、驻地全由总镇定。答应了,才有合作的可能;不答应,就是包藏祸心。”
吴三桂眼睛亮了。
“而且,还能拖时间。”方光琛接着说,“杨珅那边,总镇传令死守,就说明日必到,先稳住两个时辰。再邀对方主将明日午时关前会面。一来一回,至少拖一天。”
“一天时间,足够总镇把大军压到关前,形成对峙。到时候是战是和,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吴三桂坐回帅椅,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明暗不定。帐外天色渐暗,夕阳从帐缝钻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血红的光带。
远处传来晚操的号角,士兵呼喝、战马嘶鸣、兵器碰撞,汇成一片雄壮的声响。
这是他的军队,他的本钱。
绝不能拼光。
绝对不能。
深吸一口气,吴三桂眼中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决断。
“光琛,你说得对。”他声音沉稳下来,“大敌当前,东虏为患。林默其人志不小,但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便先虚与委蛇,借其力守关,再观时变。”
他起身掀帐帘,夕阳余晖洒在脸上,憔悴尽数褪去,只剩武将的英气。
“传令!”
吴三桂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第一,快马回山海关,告诉杨珅:无我命令,半粒米一个兵都不许放进关!让他死守,就说本镇明日必到!”
“第二,从亲兵营挑二十个机灵的,去北疆军营地见赵铁柱。就说本镇邀他明日午时,西罗城外一会,共商防务。”
“第三——”他回头看向方光琛,“光琛,你亲自走一趟。见了赵铁柱,不用多话,只管看。看他的兵,看他的装备,看他的言行举止。我要知道,北疆军到底有多少斤两。”
方光琛躬身:“光琛领命。”
吴三桂点点头,重新望向西方。
那里是山海关,也是北京。
夕阳沉向地平线,天空染成一片血红,像极了沙场漫地的血。
帐外风忽然大了,吹得帅旗猎猎狂舞。
“平西伯吴”四个大字在暮色里翻卷,像一头困兽,在命运的关口挣扎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