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半空,距赵铁柱给出的正午时限,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关城上守军脚步慌乱,箭垛后的弓箭手扣着弓弦,指尖微微发抖。
杨珅与朱国梓又爆发了一次争吵,声音大到关下都能隐约听见。
赵铁柱摸了摸腰间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愈发清醒。他回头扫过身后五千黑甲骑兵——人马肃立,纹丝不动,只等一声令下。
他对副官低声道:“传令,正午一到还不开关,第一营准备冲锋。”
副官脸色一凛,抱拳领命,策马向后阵奔去。
就在这时,城头的杨珅再次探出身,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与焦虑。
“城下将军!本将山海关副将杨珅!你说京师陷落、皇上殉国,可有凭证?”
赵铁柱催马上前几步,声如洪钟。
“杨将军!北疆军从不说谎!昨夜我部斥候在蓟州道截获数十名北京逃兵,内有宫中太监、锦衣卫校尉!他们亲眼所见,三月十九清晨,皇上于煤山自缢!北京城当日午时便被李闯攻破!”
城头瞬间炸开了锅。
士兵们交头接耳,有人手里的兵器哐当掉在地上。
“休要妖言惑众!”朱国梓冲到垛口,厉声呵斥,“皇上洪福齐天,京营十万大军镇守,岂会轻易陷落!尔等定是贼寇假扮,想赚开城门!”
“朱将军!”杨珅转头低喝,“此事非同小可,岂能妄断!”
“杨副将!”朱国梓寸步不让,“总镇临行前严令,不得放任何不明兵马入关!你要违抗军令?”
争吵声清清楚楚传至关下。
赵铁柱心中冷笑——山海关守军内部,果然已经裂了。
他抬手,亲兵立刻递上硬弓与一支绑着油纸信的响箭。
赵铁柱弯弓搭箭,弓弦拉满,直指城楼。
“杨将军!此乃我家大都督林默亲笔写给吴总兵的信!请将军接好转呈!”
话音落,弓弦震响。
“嗖——”
响箭带着尖锐的呼啸破空而出,划过一道高弧,精准钉向城楼。
城头士兵下意识缩头,杨珅却伸手一抓,稳稳攥住箭杆,箭簇距他面门不过三寸。
好箭法。
杨珅心中暗惊。他解开绳索,展开那封带着淡墨香的信笺。
字迹刚劲如刀,字字落在要害:
“吴总兵台鉴:
闻京师巨变,天子殉国,五内俱焚。今闯贼窃据神京,东虏虎视关外,天下危如累卵。将军世受国恩,坐镇雄关,一身系华夏安危。
默治北疆八载,练新军、兴实业,非为割据,实为保境安民。今五万大军星夜南下,不日抵关。愿与将军共守雄关,共御外侮。
关宁与北疆,同属汉家兵马,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若拒我于关外,亲者痛仇者快,雄关危矣,华夏危矣!
默愿立誓:入关之后,北疆军听将军调遣,粮草军械共享,所得城池尽归朝廷。唯求同心协力,先破闯贼,再御东虏,复我河山。
若将军疑我诚意,可关前一会。时局紧迫,望速决。
北疆镇守府大都督 林默 顿首”
杨珅读完,指尖微微发颤。
这封信姿态放得极低,却句句戳中要害——如今最大的敌人,是李自成,是多尔衮,绝非北疆军。
“信上说什么?”朱国梓凑过来。
杨珅把信递给他,沉声道:“你自己看。”
朱国梓快速扫完,脸色变幻不定。
“这林默……倒是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看得透。”杨珅指着信上一行字,“‘同属汉家兵马,同卫华夏疆土’。他说得对。如今皇上没了,朝廷没了,我们到底为谁而战?”
“为总镇!”朱国梓脱口而出。
杨珅看着他,眼神复杂。
“总镇现在在哪?宁远?永平?还是进京的路上?朱将军,你我心里都清楚,总镇那道‘严守关隘’的军令,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国梓沉默了。
两人都明白——山海关是吴三桂最大的筹码。在他回来之前,这道关必须牢牢攥在吴家手里,任何人都碰不得。
“可现在北疆军来了。”杨珅望向关下那支黑色骑阵,“他们打着勤王协防的旗号,名正言顺。我们若硬拦,他们真要强攻……”
“他们敢?”朱国梓冷笑,“五千骑兵攻山海关?笑话!”
“你看他们的装备。”杨珅抬手指向关下,“战马比关宁军的还壮,盔甲全是精钢打制。五千人列阵两个时辰,纹丝不动。这样的军队,你觉得只有五千人?万一后面还有大军呢?”
朱国梓顺着方向看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关下的骑兵确实不一样。
寻常军队列阵久了,难免人动马嘶,队形松散。可这五千人从清晨站到现在,像五千尊黑色雕像,沉默中压得人喘不过气。前排士兵的眼神锐利如鹰,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久经沙场的冰冷专注。
“这支兵马……不简单。”朱国梓喃喃道。
“何止不简单。”杨珅苦笑,“北疆军这八年,打蒙古、打女真、平边乱,是从血海里杀出来的。我们关宁军……多少年没打过硬仗了?”
己巳之变后,关宁军再未大规模出关作战,多是守城剿匪,血战经验早已大不如前。
“那你说怎么办?”朱国梓看向他,“放他们入关?”
“我不敢。”杨珅摇头,“无总镇军令擅自开关,是死罪。”
“那就不放。”
“可他们真要强攻呢?”杨珅指着关下,“你看,他们已经在摆攻城架势了。”
朱国梓凝神望去,果然见北疆军阵型变化。
前排骑兵向两侧分开,露出数百名步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动作利落,显然受过专门攻城训练。更远处,几十名士兵正在组装简易投石机,粗木杠杆、绳索绞盘一目了然。
“他们真敢打……”朱国梓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真打,是施压。”杨珅看得更透,“主力骑兵没动,攻城器械也是简易款。林默信里说要约总镇关前一会,他在等总镇的答复。”
“可总镇在哪?信使派出去两个时辰了,连个回音都没有!”朱国梓急道。
“再派!”杨珅咬牙,“派最快的马,去永平!永平找不到就去宁远!无论如何,必须把信送到总镇手里!”
他转身对亲兵低吼:“再派三队信使!每队三人,走不同路线!告诉他们,山海关危在旦夕,请总镇速回定夺!”
“是!”亲兵领命狂奔而去。
杨珅又看向朱国梓,语气凝重。
“朱将军,眼下我们打不起,也不能擅自开关。唯一的办法就是拖——拖到总镇回信,拖到局势有变。”
“怎么拖?”
“我下去谈。”杨珅深吸一口气,“我亲自下关,和他们主将当面谈。”
“你疯了?”朱国梓瞪大眼睛,“万一他们扣下你……”
“不会。”杨珅摇头,“林默信里都写了要当面陈说,扣下我等于撕破脸,这信就白写了。他们只有五千人,强攻山海关代价太大,后面还有李自成、多尔衮盯着,他们耗不起。”
朱国梓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好。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陪你。”
“不行。”杨珅按住他的肩膀,“你留在城上。万一我出事,山海关还得靠你守。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总镇军令,绝不开关!”
朱国梓看着他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山海关西罗城侧门吱呀打开。
一只粗麻绳吊篮从城头缓缓降下,杨珅只身站在里面,青衣佩剑,举着一面白旗。
吊篮落地。
杨珅踩在坚实的黄土上,抬头看了眼城头紧张的守军,再转头时,北疆军前排已经让开一条通道。
赵铁柱策马而来,在十步外勒马翻身下马,独自走上前。
两人相隔五步站定。
“山海关副将杨珅。”杨珅抱拳。
“北疆骑兵旅旅长赵铁柱。”赵铁柱回礼。
两人互相打量。
杨珅眼前是个三十出头的魁梧汉子,脸上一道斜长刀疤,神色凶悍,眼神却清亮沉稳,没有寻常武夫的暴戾。
赵铁柱眼前是位四十多岁的儒雅将领,三缕长须,站姿笔挺,虎口厚茧分明,是个常年握刀的行家。
“杨将军敢独自下关,胆气过人。”赵铁柱先开口。
“赵将军率五千骑就敢叩关,胆气更胜。”杨珅回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欣赏。
“闲话少说。”赵铁柱直入主题,“我军要求很简单:开关放行,入关协防。林大都督的信,诚意都写在里面了。”
“信我已派人快马送总镇大营。”杨珅沉声道,“但总镇军令如山——严守关隘,不得放不明兵马入关。赵将军,北疆八年来自设官府、自征赋税,在总镇眼里,与不明兵马无异。”
“那是以前。”赵铁柱道,“如今皇上没了,朝廷没了,天下大乱。乱世之中,实力为尊。北疆有实力,关宁军也有实力。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这个道理,吴总兵不会不懂。”
“总镇懂不懂,是他的事。”杨珅摇头,“我的职责是执行军令。总镇新令到之前,山海关,不会开。”
“那我现在就强攻呢?”赵铁柱盯着他的眼睛。
杨珅寸步不让。
“赵将军可以试试。天下第一关不是虚名。你五千骑兵无重型攻城器械、无后援,强攻的结果只有一个——全军覆没。”
赵铁柱忽然笑了。
“谁说我只有五千骑兵?”
杨珅心中一凛。
赵铁柱转身,指向北方。
“杨将军,你听。”
杨珅凝神细听。
起初只有风声,渐渐地,风中传来低沉的轰鸣——像远雷,又像大地的心跳。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沉,最终化作整齐划一的震响。
咚……咚……咚……
是战鼓。
是万千脚步踩踏大地的声音。
杨珅脸色骤变。
他极目远眺,北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缓缓推进,越来越宽,越来越近。
黑色的旗帜,黑色的盔甲,如潮水般滚滚而来,遮天蔽日。
“那是……”他声音发紧。
“我北疆军主力。”赵铁柱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分量,“五万步兵,三千炮兵,五百辆辎重车。孙传庭将军亲自率领,昼夜兼程,七日之内必抵关前。”
杨珅手心瞬间浸满了冷汗。
五万五千人。
军容严整,气势如虹。这样的兵力,已经足够对山海关形成碾压之势。
“杨将军。”赵铁柱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跟你交个底。大都督的命令是:吴总兵愿合作,便和平入关,共御外侮。若拒绝,或是迟迟不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不惜一切代价,强攻山海关,打开入关通道。”
杨珅呼吸骤然急促。
“现在距正午还有一个时辰。”赵铁柱抬头看了眼太阳,“一个时辰后没有明确答复,我军便发动第一波进攻。杨将军是聪明人,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汉家两支最精锐的部队,要在关前自相残杀。
意味着李自成和多尔衮,会坐收渔翁之利。
杨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已有了决断。
“赵将军,请再给我两个时辰。”他沉声道,“我亲自去催信使,务必两个时辰内拿到总镇回复。此间贵军暂缓进攻。若两个时辰后仍无回音……”
他咬了咬牙。
“我杨珅,愿开关放行。”
赵铁柱盯着他:“杨将军做得了这个主?”
“我不能。”杨珅摇头,“但真到那一步,局势所迫,不得不为。总镇要怪罪,我杨珅一力承担。”
赵铁柱看了他许久,终于点头。
“好。我给你两个时辰。但时辰一到,关若不开,北疆军的火炮,就会轰上关城。”
“一言为定。”
两人再次抱拳。
杨珅转身快步走回吊篮,绳索缓缓拉升。
他站在吊篮里,回头望了一眼关下的黑色骑阵,又望了一眼北方滚滚而来的烟尘。
这支北疆军,是来真的。
他们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夺关的。
吊篮升上城头,朱国梓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北疆军主力来了,五万大军,七日必到。”杨珅脸色凝重,“他们只给我们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朱国梓失声,“信使怎么可能赶得回来!”
“所以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杨珅抓住他的肩膀,“朱将军,如果两个时辰后总镇还没回信,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开关?”
朱国梓僵住了。
他望向关下,望向北方。黑色潮水越来越近,战鼓声越来越响。城头士兵已经开始骚动,恐惧在人群里蔓延。
这支八年没打过硬仗的守军,真的挡得住北疆军吗?
“朱将军!”杨珅的声音低沉有力,“你我都清楚,山海关守不住。不是我们无能,是兵力悬殊。五万五千精锐,装备精良,士气正盛。我们两万守军,一半是老弱。真打起来,撑不过三天。”
“可总镇的军令……”
“总镇的军令是守住山海关。”杨珅打断他,“可全军覆没了,山海关丢给北疆军,军令还有意义吗?主动开关,至少山海关还在汉人手里,至少两万弟兄能活下来!”
朱国梓嘴唇颤抖着。
“你我都读史书。靖康之耻,土木堡之变,哪一次不是内斗让外敌得利?”杨珅字字沉重,“如今皇上没了,朝廷没了,李自成在北京,多尔衮在关外。我们再和北疆军自相残杀,华夏就真的完了。”
“你是说……”
“军令重要,大义更重要。”杨珅一字一句道,“林默信里说得对:同属汉家兵马,当共保雄关,勿使亲者痛仇者快。”
朱国梓看着杨珅的眼睛。
共事多年,他从未在这位同僚眼里见过这样的光——超越个人得失,超越军令束缚,沉甸甸的,叫家国大义。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好。两个时辰。总镇还没回信,我……我和你一起开关。”
两人对视,重重握了握手。
他们并肩走到垛口,望向关下。
赵铁柱已经回到阵中,立马抬头望来,刀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太阳越升越高,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只有北方的战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咚……咚……咚……
像历史的脉搏,沉重,有力,不容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