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从不缺少意外。】
【有些人在自己的时代默默无闻,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写进了别人的文章里,然后就那样稀里糊涂地活了一千年。】
【比如那个在承天寺夜游的闲人。】
【比如那个住在城北的美男子。】
【他们一个被苏轼写进了日记,一个被邹忌当成了标杆。】
唐朝
李世民听到“承天寺”三个字,微微皱眉。
“承天寺?这名字倒是吉利,可一个寺庙里的闲人,能被写进什么了不得的文章里?”
长孙皇后轻声道:“想来又是和哪位大文人沾了光,方才那汪伦、岑夫子、丹丘生,不都是借了李白的光么。”
李世民点点头,忽然又摇摇头。
“这次怕不是李白了,这承天寺听着不像唐代的寺院名,倒像是后世的。”
宋朝
苏轼猛地坐起来,酒醒了一大半。
“等会儿!”
他瞪大眼睛,指着天幕。
“老夫写的?老夫什么时候写的?承天寺……承天寺……”
他使劲回想。
好像确实有这么个地方。
好像确实有这么个晚上。
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人。
“张怀民!!”
苏轼一声惊呼,把旁边侍儿吓了一跳。
“是张怀民!哈哈哈!是张怀民那个倒霉蛋!”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
【苏轼在黄州已经待了三年。】
【这一天晚上,他本来已经脱了衣服准备睡觉。月色入户,他忽然又不想睡了。】
【于是他起身出门,走到了承天寺。】
【承天寺里住着他的朋友张怀民。】
【这位张怀民,也是个被贬的官儿,跟苏轼算是同病相怜。】
【苏轼到了寺里,发现张怀民也还没睡。】
【两个闲人,便一起在庭院里散步。】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像一汪透明的积水。水中藻荇交横,仔细一看,原来是竹子和柏树的影子。】
【苏轼忽然感慨,对张怀民说——】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意思是,哪一夜没有月亮?哪一处没有竹柏?只是少了像我们这样两个闲人罢了。】
战国
兰陵。
荀子坐在书房里,听到苏轼这句话,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笔。
“闲人。”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自称闲人,其实不闲,这苏轼被贬黄州,心中未必没有抱负,未必不想做一番事业,可偏偏被闲置了,才有了这赏月的空闲。”
他叹了口气。
“他这话说得轻松,心里怕是不轻松。”
他的学生韩非在一旁问道:“先生,既然是被贬,何不争取调回朝中?把时间花在赏月散步上,岂不是虚度光阴?”
荀子看了他一眼,这个学生什么都好,就是太认真了。
“韩非啊,你不懂,有些时候,人不能在朝堂上做事,能在月光下做个闲人,也是一种境界,苏轼这句话,是自嘲,也是豁达,他心里苦,但他不叫苦,他说自己是闲人。”
韩非似懂非懂。
荀子也不再多解释,只是喃喃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这话说得轻巧,可真正能在月下散步的人,又有几个呢。”
【这篇短文,叫《记承天寺夜游》。】
【全文不算标点,只有八十五个字。】
【八十五个字是什么概念?一道寻常奏章动辄数千字,一篇科举文章洋洋洒洒上万言,八十五个字,连一篇完整文章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一则日记。】
【可就是这八十五个字,写进了一个名字。】
【张怀民。】
【从此以后,每一个读到《记承天寺夜游》的人,都会知道,在元丰六年的那个夜晚,苏轼睡不着,去找了一个叫张怀民的朋友,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月亮,说了一句闲话,然后就散了。】
【就这么简单。】
【可因为写它的人是苏轼,所以张怀民就活下来了。】
【下个人,是战国时期的一位美男子。】
【他的名字叫徐公。】
【因为他住在城北,所以大家都叫他——城北徐公。】
战国,临淄。
齐威王正坐在宫中,听到天幕提到“城北徐公”,一时有些恍惚。
“城北徐公?寡人怎么记得这个名字……”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案几。
“邹忌!是不是邹忌提过这个人!”
旁边的侍者吓了一跳:“大王,邹相国确实在朝堂上提到过此人,是那个……那个比美的事。”
齐威王恍然大悟,随即笑了起来。
“哈哈哈!原来是那件事!原来是那个人!”
他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这位徐公,只怕不知道自己是因为‘长得好看’出的名吧?”
【城北徐公,本名不详,战国时期齐国人,家住临淄城北。】
【关于他的一切,史书没有单独记载。】
【他的生卒年不详,家世不详,有没有做过官也不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写进了历史。】
【他唯一被人记住的,是长得好看。】
【准确地说,是被邹忌拿来当成了比较的对象。】
【这件事的起因,是邹忌。邹忌是齐国的相国,也是个长得很好看的人。】
【有一天早上,他穿戴整齐,照着镜子,问他的妻子:“我和城北徐公,谁更好看?”】
【妻子说:“当然是您好看,徐公哪里比得上您。”】
【邹忌不太信,又问他的妾:“我和城北徐公,谁更好看?”】
【妾也说:“徐公哪里比得上您。”】
【第二天有客人来,邹忌又问客人:“我和城北徐公,谁更好看?”客人说:“徐公不如您。”】
【后来,城北徐公亲自登门拜访。】
【邹忌仔仔细细打量了徐公一番,等人走后,又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自己。】
【他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自己不如徐公好看。】
三国
曹魏
曹植正在铜雀台上与杨修对饮,听完这一段,忽然指着天幕笑道:“妙!此人妙!”
“从头到尾,徐公连话都没说一句,全程只是‘来了’,‘被看了’,‘赢了’,然后就名垂千古了,这简直是我见过的最省力的走红方式。”
杨修却摇了摇头:“四公子说的虽然有趣,可你有没有想过,在邹忌问那三个人的时候,他一家人都认为徐公不如他,可徐公一露面,他自己就服了,你猜这位徐公得长成什么样子?能让邹忌这样的人一见面就认输。”
曹植愣了愣,随即认真地点点头。
“杨主簿说的是,邹忌那也是齐国的美男子,能让他当场认输,这位徐公怕是确实有些真本事在脸上,可惜了,没人画下来,咱们只能凭空想象了。”
【邹忌没有被比下去的沮丧,反而从中悟出了一个道理。】
【第二天上朝,他对齐威王说了一番话。】
【“臣确实不如徐公好看,可是臣的妻子偏爱臣,臣的妾害怕臣,臣的客人有求于臣,所以他们都说臣比徐公好看。”】
【“如今齐国方圆千里,后妃和近侍都偏爱大王,朝中大臣都害怕大王,举国上下都有求于大王,由此看来,大王受到的蒙蔽,比臣严重多了。”】
【齐威王听了,大为赞赏,于是下了一道命令:能当面指出君王过错的,受上赏;能上书进谏的,受中赏;能在公共场所议论朝政传到君王耳朵里的,受下赏。】
【此令一出,齐国大治。】
【燕赵韩魏四国,都来朝拜齐国。】
唐朝
李世民听完这一段,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好!”
“好一个邹忌!以比美之事,行讽谏之实,不露痕迹,入情入理,这等人物,可入凌烟阁!”
他兴奋地踱了几步,又停下来。
“诸位爱卿,听到没有?这才是劝谏的最高境界,你们以后要劝朕什么,先讲个故事,不要上来就骂朕。”
汉朝
刘邦的反应和李世民完全不同。
他关注的不是劝谏艺术,而是另一个问题。
“这个徐公到底长什么样?”
“说了半天,就一个‘好看’,怎么个好看法?比乃公如何?”
吕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陛下不妨照照镜子。”
刘邦:“……”
他转头看向群臣:“你们说,乃公和城北徐公,谁好看?”
群臣齐声道:“自然是陛下好看!”
【这就是城北徐公的故事。】
【他在这个故事里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做一件事,他只是长得好看,被邹忌拿来当了一回参照物。】
【然后,他就被写进了《战国策》。】
【然后,他就被后世的每一个读书人记住了。】
【一提起“城北徐公”,所有人都知道,哦,那个长得很好看的人。】
【邹忌讽齐王纳谏,是千古名篇,城北徐公,是千古名篇里一个没有台词的角色。】
【可他偏偏被记住了。】
【这便是所谓“躺赢”。】
秦朝
嬴政觉得这个词很新鲜。
“躺赢?”
李斯连忙解释:“陛下,这似乎是后世的一种说法,意思是躺着就赢了,指什么都不用做就获得了胜利。”
嬴政点点头,评价道:“倒也贴切。”
“这个徐公确实什么都没做,长得好看也不是他自己争取来的,可就是因为邹忌的诚实、齐王的纳谏、后世的传颂,他便成了千古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