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的烽烟,烧遍了黄河两岸、江淮之间。】
【蒙古人的铁蹄,曾踏平了半个世界,却踏不平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怒火。】
【红巾军起,群雄逐鹿。】
【最终,一个从乞丐做起、从寺庙走出的和尚,在南京登上了帝位。】
【他驱逐了胡元,光复了汉家衣冠。】
【他建立了一个崭新的王朝,也建立了一套前所未有的铁腕统治。】
【明朝。】
【刚烈世俗,铁骨铮铮。】
【这便是明的精神。】
天幕的声音,带着一股凌厉的锋锐。
它不像描述两宋时那般沉静内敛,也不像描述元朝时那般粗犷奔放。
它是一种斩钉截铁的调子,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明太祖朱元璋,起于布衣,深知民间疾苦,也深知官吏之恶。】
【他登基之后,以最严酷的刑罚整顿吏治。】
【贪污六十两以上,剥皮实草,悬于官衙,以儆效尤。】
【他设锦衣卫,监视百官。】
【他的朝廷,容不下一个贪官,也容不下一个在他看来不为民做主的庸官。】
【这是中国历史上,皇权与官僚体系之间最紧张、最苛刻的时代。】
【皇帝直接站在了百姓的一边,以最极端的方式,打压着那些中间阶层。】
【你可以说他残暴,但他的残暴,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是为民除害。】
画面展开。
是洪武年间的大诰,被张贴在全国各地的城门上。
百姓可以手持大诰,将贪官直接押解进京,沿途官吏不得阻拦。
这在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事。
是空印案的株连。
数以百计的地方官员,因为一个沿袭多年的行政惯例,被朱元璋判定为欺君,人头落地。
是胡惟庸案、蓝玉案。
开国功臣,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朝廷之中,人人自危。
但与此同时,底层的百姓,却得到了难得的休养生息。
【朱元璋不相信任何人。】
【他废除了延续千年的宰相制度,将六部直接收归皇帝管辖。】
【他要亲自过问天下所有的政务。】
【他是一个精力旺盛到可怕的人,也是一个孤独到了骨子里的人。】
【他用一人之力,撑起了一个庞大帝国的运转。】
【他相信,只要他活着,这天下就不会乱。】
明朝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的画面,看着那些对自己“残暴”与“为民”并存的评价,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说朕残暴的,都是那些贪官污吏的后人罢。”
“他们吃了百姓的肉,喝了百姓的血,朕剥他们的皮,是替百姓讨债。朕杀的人是多,但朕没有杀过一个老老实实种地的农夫,没有杀过一个本本分分做工的匠人,朕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他顿了顿,看到天幕上“孤独”二字,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没有再说话。
【然而,刚烈并非仅限于帝王。】
【整个明朝,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种不妥协、不弯腰的硬气。】
【明成祖朱棣,以藩王之身,起兵靖难,攻入南京,夺了侄子的皇位。】
【他的皇位来路不正,但他用一生的功业,去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把椅子。】
【迁都北京,天子守国门。】
【五征漠北,死在班师的路上。】
【他让蒙古人知道,即便你们曾经征服过天下,但大明,不是你们可以觊觎的存在。】
【明英宗朱祁镇,土木堡之变,被瓦剌俘虏。】
【大明的皇帝,成了敌人的阶下囚。】
【这对任何一个王朝,都是灭顶之灾。】
【然而于谦站了出来,他说,“建议南迁者,该杀”。】
【他拥立新君,死守北京,打赢了那场看起来不可能赢的保卫战。】
【大明的骨头,在此刻,比任何时候都硬。】
画面转为北京保卫战。
于谦身着官袍,站在德胜门前。
城外,是瓦剌也先的数万铁骑。
城内,是人心惶惶的残兵败将。
他却面色如常,调兵遣将,指挥若定。
“大军开城门,列阵迎敌!临阵退缩者,斩!”
一个文臣,在此刻,比任何武将都更像一个将军。
【明武宗朱厚照,应州大捷,亲自上阵杀敌。】
【有人说他荒唐,有人说他任性,但他却是明朝最后一个亲临战阵的皇帝。】
【他或许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他绝不是一个孬种。】
【嘉靖年间的海瑞,抬棺进谏。】
【他买好了棺材,写好了遗书,然后上了那道骂皇帝昏聩无道的《治安疏》。】
【皇帝气得发抖,却没有杀他,也不能杀他。】
【因为海瑞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真话。】
【这种臣子,你杀不得。】
……………
【不仅是朝堂。】
【民间的刚烈,同样令人动容。】
【嘉靖年间,倭寇侵扰东南沿海。】
【戚继光在浙江义乌招募矿工和农民,组建戚家军。】
【这些人不是职业军人,却比任何职业军人更能打。】
【鸳鸯阵,狼筅手,他们用最朴素的武器,用最严明的纪律,将倭寇打得闻风丧胆。】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明朝中后期,江南工商业蓬勃发展。】
【市民阶层崛起,他们有了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诉求。】
【苏州市民反抗税监的暴动,是历史上第一次,城市平民以群体的力量,与朝廷的苛政对抗。】
【带头的人,是五个最普通不过的机户工匠。】
【他们被处死了,但朝廷也不得不撤回了那个税监。】
【五人墓碑记,记录的就是这五个普通人的名字。】
【民间出版业空前繁荣。】
【冯梦龙的“三言”,凌蒙初的“二拍”,将市井百态、人情冷暖,写进了话本小说。】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卖油郎独占花魁,蒋兴哥重会珍珠衫……这些故事的主角,不再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而是商人、小贩、妓女、工匠。】
【他们卑微如草芥,却也有着自己的爱恨情仇,自己的尊严与骨气。】
明朝
一家书坊里,冯梦龙正在整理新搜集到的民间故事。
天幕亮起,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向那片虚空。
当听到自己的名字,听到“三言”被天幕提及,与那些帝王将相并列,作为这个时代精神的注脚时,他愣住了。
他写这些东西,不过是因为喜欢,不过是因为觉得这些小人物也有值得被记录的故事。
他从来不曾想过,这些东西能被后人如此看重。
“杜十娘……不过是个被负心人抛弃的妓女,卖油郎……不过是个挑着油担走街串巷的小贩,我写他们,是因为他们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更真实。”
他喃喃自语,忽然笑了起来。
【明朝的刚烈,是一种不妥协。】
【对上不妥协,对下不妥协,对敌人不妥协,对自己也不妥协。】
【它刚硬得近乎执拗,激烈得近乎惨烈。】
【这种刚烈,让明朝成为一个充满了血性与骨气的王朝,却也让它不断地内耗、撕裂、直至油尽灯枯。】
【当李自成的农民军攻破北京,崇祯皇帝没有逃跑,没有投降。】
【他在煤山自缢,留下遗言:“朕自登基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他是大明的最后一位皇帝。】
【他用死,守住了朱元璋留下的那句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画面中。
煤山上,一棵歪脖子树。
崇祯散着头发,一步一步,走完了最后的路。
身后是烽烟四起的北京城。
他没有回头。
大明,结束了。
天幕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压抑,像是从一段高昂激越的乐章,陡然跌入了一片死寂。
【然而,当李自成的马蹄还来不及在紫禁城里停稳,山海关外,另一支更加凶悍的铁骑,已经等候多时了。】
【建州女真从部落出发,在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手中,一步步壮大。】
【吴三桂打开了山海关。】
【满清的八旗兵,如潮水般涌入中原。】
【驯顺苟全,奴性浸骨。】
【这便是清的精神。】
【从血腥的征服开始。】
【剃发易服,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这是一场针对身体的政治仪式。】
【屈服,从你的头发开始,从你的衣冠开始。】
【你必须看起来像一个顺民,你才是一个顺民。】
【江阴八十一日,嘉定三屠。】
【反抗者的鲜血,染红了江南的河流。】
【最终,剃刀战胜了骨气。】
【绝大多数人,选择了活下去。】
【文字狱,登峰造极。】
【一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便是灭门之祸。】
【一个“维民所止”,可以牵强附会成“雍正无头”。】
【文人不敢再写诗,不敢再着史。】
【他们钻进了故纸堆,去考据每一个字的出处,去训诂每一句经文的真伪。】
【学问做得极其扎实,但再也没有了思想的锋芒。】
【他们用这种方式,保住了自己的脑袋,也阉割了自己的灵魂。】
【乾嘉考据学,是学术的辉煌,也是精神的坟场。】
画面展开。
是剃发令下,江阴城的殊死抵抗。
百姓拿起锄头、菜刀,与八旗兵巷战。
城破之日,血流成河,幸存者无多。
是翰林院的文字狱案卷。
一本本诗集,被用朱笔圈出“违禁”之处。
牵连者数百人,斩首、流放、抄家。
是一群儒生,围坐在一起,神情专注地校勘着一本先秦古书。
他们讨论的,是这个字应该读上声还是去声,是这句话是不是被后人篡改过。
他们学识渊博,皓首穷经,却对窗外的天下大事,不闻不问,也不敢闻,不敢问。
清朝
一座王府里。
纪晓岚正在书房里伏案编纂《四库全书》。
天幕亮起时,他抬起头来,愣住了。
他主编《四库全书》,是乾隆皇帝钦点的。
这是他一生的功业,是他作为一个文臣,所能达到的最高荣耀。
他为此耗尽心血,编纂了这部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丛书。
但天幕说,这背后是无数禁毁的书籍,是无数被删改的文字,是无数被扼杀的思想。
他所做的事,在成就学术的同时,也是帮凶。